第129章 铁火新生,钢铁轨跡(万字,均订加更)(2 / 2)
钢铁,是工业的骨骼,是生產力的基石。
有了充足、优质的钢铁,他蓝图中的许多设想,才能真正从纸面走向现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更多的优质钢铁如同奔流般从这些高炉中涌出,化作更精良、射程更远的火炮,化作交错的钢轨,化作力大无穷的蒸汽巨兽————
铁火谷的钢铁洪流奔涌不息的同时。
山谷外,通往鸡笼矿山、淡水河码头、各处工坊和库区的道路上,终日车马喧囂。
满载著黝黑矿石、赤红生铁锭、银白铅块、黄铜料的牛车、马车,一辆接一辆,在泥泞或尘土中艰难跋涉。
沉重的负荷压得车辆吱呀作响,深深的车辙在路面上型出沟壑,雨天则成为浑浊的泥潭。
拉车的牛马口喷白沫,赶车的汉子挥汗如雨,鞭子的脆响和粗糲的吆喝声不绝於耳。
即使路桥所徵发民夫,不断用碎石、黏土加固路面,铺设简易的用石灰混合黏土、砂石夯实的硬化路面,但在每日数以百吨计的矿石、金属等重压下,这些道路很快又变得坑洼不平,修补的速度赶不上损坏的速度。
尤其是一场大雨过后,道路泥泞不堪,重载车辆陷入泥坑动弹不得,或发生倾倒,车辆损毁,整个运输线几乎瘫痪的事时有发生。
钢铁產量的瓶颈看似突破,但原料输入和成品输出的瓶颈,却拖了后腿。
更糟糕的是,开荒拓田、兴修水利对耕牛的需求极大,从大陆购来的牛只尚不敷使用,岂能大量徵调来拉车
驮马数量也有限,且长途重载损耗极快。
淡北城王府议事厅內,气氛有些凝重。
朱常洵坐在上首,面前摊开著东番的简略舆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主要矿点、冶炼工坊、港口和道路。
下首坐著几人:
船政所所正李伯栋,原是南直隶顶尖船匠,如今总管东番舰船修造。
路桥所所正周敦,一位精干的中年人,原在工部营缮司任职,擅长工程营造。
还有几位负责车马营造、矿冶的管事,以及刘师傅和包师傅,他们因对新法炼钢贡献卓著,如今已升任钢铁局冶炼所的所丞,也被邀来参议。
“殿下,各处催要铁料、铜料、铅料的文书,都快堆成山了。”
一位矿冶管事苦著脸,“不是咱们矿上出得慢,是水转翻车开了后,矿石采出快了好几倍,可运不出去啊!全堆在矿场,晴天吃灰,雨天和泥,还要派人看著。路上耽搁不说,车轮、车轴损耗也厉害,修都修不过来。”
路桥所正周敦也眉头紧锁:“下官无能。按殿下吩咐,已儘量用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石)铺筑主干道,可这载重实在太大,动輒上千斤,路面压坏太快。且车轮多是硬木包铁,对路面毁伤更甚。若要全面改用石板或烧砖铺路,人力、財力、时间,皆非小数,且石板路面怕也禁不住这等日日重碾。”
李伯栋虽主管造船,但对製造车辆、运输也很有心得,他捻著白须道:“车也是个问题,如今多用两轮大车,载重全压在两轮和车辕上,一匹马或两头牛拉得极为吃力。四轮车虽稳当,载重分散,可转向不灵,在咱们这多弯、起伏的路上更是难行,车轴也易损。”
眾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核心问题无非两个:
如何让沉重货物跑得更快
如何让路面更耐压
朱常洵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些代表道路的线条上点了点。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不是泥泞的土路和吱呀的牛车,而是两条平行的、闪烁著金属冷光的轨道,以及在其上平稳飞驰,被马匹拖曳著的大车。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
朱常洵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內安静下来:“路不堪重负,车行缓慢,牛马圆乏。此乃我东番大业之血脉淤塞”。血脉不通,则肌体不健,必须疏通,且要大疏大通!”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块蒙著白布的木架前,示意庞保揭开。
白布落下,露出一张用炭笔精心绘製的大幅图样。
眾人围拢过来,只见图样上,画著一种前所未见的道路截面。
道路基层是厚重的碎石夯土,其上铺著平整的石板和三合土硬化层,这倒不稀奇。
稀奇的是,在这硬化路面上,並排铺设著两条笔直,略带弧面的长条形物件,材质標註为“精铁”、“铸铁”或“钢铁”。
两条“铁轨”之间,有规律地横向铺著短木(標註为“枕木”),將两条钢条固定在一定间距上。而在钢条之上,画著一种四轮车辆,车轮不是普通的木轮包铁,而是与钢条形状完全契合,带有內缘凸起的“铁轮”,正好卡在钢条上行驶。
车辆比寻常马车更长、更宽,有四个甚至更多的车轮,车厢也更大。
“这是————”
周敦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此物,我称之为“轨道”,亦可叫铁轨。”
朱常洵拿起一根细木棍,指著图样讲解,“这两条平行的铁轨,便是专供重载车辆行驶之路。车辆轮子特製,与轨道相合,只能在轨道上行进,不易脱轨。因其路面平整坚硬,且滚动摩擦远小於车轮与土路之滑动摩擦,故同样马力,可拉动数倍、十数倍於普通道路之载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震惊的脸:“至於车辆,可专为轨道设计四轮、六轮,车身更长,载货更多,重心可以更低,更稳。转向问题,轨道车无需频繁转向,只在岔道处设置道岔机关,引导车辆轮对转入不同轨道即可。此等车辆,专用於矿场至冶炼厂、码头至仓库等固定、大宗、重载路线,可昼夜不息,风雨无阻!”
厅內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李伯栋盯著那轨道和特製车轮,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是造船的,对结构、承重、摩擦力理解更深,稍一思索,便觉此法大有可为!
刘师傅则抚摸著图上那钢轨的標註,喃喃道:“用钢做路这————这得用多少好钢
不过也可用铸铁和精铁,可能与拉货重量有关————若是真成了,那拉货可真不得了!”
周敦更是激动得手指微颤:“殿下!此计大妙!专路专用,重车行於铁轨,不损常道,轨道路基夯实,铁轨承重,可保长久不坏,这、这真是天工开物般的奇思!”
“殿下,”一位车马管事迟疑道,“打造这等特製车辆,铺设这许多铁轨,所费钢铁、人工,恐是个极大数字————且这铁轨暴露於外,日晒雨淋,还要承重碾压,普通铸铁易变形、断裂。”
“我知道,所以沉重大,或重要的主路段,就用钢铁,而钢铁之事,刘师傅,如今我东番平炉渗碳法”渐入佳境,產量日增,可能炼出符合要求之钢”朱常洵看向刘铁山。
刘铁山沉吟片刻,用力点头:“能!只要矿石、燃料供得上,按新法,多出好钢不难,只是这铁轨形状特別,需得专门轧制,得琢磨轧辊模具。还有这车轮与轨道贴合之处,务须精密,不然跑起来顛簸厉害,反而易坏。”
“说得好!”
朱常洵击掌笑道,“钢铁我们来想办法。轧制之事,可与水轮机结合,设计水力轧机。车辆製造,李所正,你船政所匠作精湛,木工、铁活皆通,此事交由你兼著牵头,与车马所、刘师傅合力研製。路轨铺设,周所正,你全权负责,先选一段从鸡笼矿场到铁火谷码头的路线,作为试点。路基务求坚实平整,枕木需用硬木,做好防腐。轨道铺设务必平直,接口紧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繁忙的码头和远处隱约的矿山轮廓,声音带著兴奋:“此物之利,非止於解我东番一时运输之困。诸位试想,若有朝一日,我大明疆域之內,万里,皆铺就此等钢铁轨道,以骡马乃至未来更强劲之力牵引车厢,驰骋其上。
则天下物资转运,朝发夕至,何等便利边疆戍守,粮秣军械补给,又何须如今日般,徵发无数民夫,耗费巨万,累月经年”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在那北方疆域,荒漠草原广袤,虏骑来去如风,我汉家儿郎非不勇武,实是千里馈粮,士有飢色。那横亘数千里的荒漠草原,驻军补给线漫长脆弱,易被截断。是以歷代虽偶有良將深入漠北,却难持久实控。”
他走回图前,手指虚划:“然,若我以钢铁轨道,筑一路贯穿草原,沿途设砦堡护卫,装备大炮火统。则后勤补给,可沿轨道源源不断,快速输送。草原虽广,被这钢铁轨道与沿线砦堡一切,则化诺大草原为几块,使北虏难以联结呼应。我们可步步为营,控制水源,移民实边,屯田戍守。此乃以我之长,克敌之短!草原千年祸患,或可由此铁轨,一举而定!”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眾人心中猛烈炸响。
他们原只想著解决眼前运输难题,却未曾想,海王殿下目光之远,竟已投向那浩瀚北疆,投向困扰汉家王朝两千年的草原边患!
用这钢铁轨道,解决补给,割裂草原,控制水源,步步为营————这是何等宏大的气魄,何等惊天动地却又確实可行的构想!
李伯栋、周敦等人,只觉得热血上涌,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们仿佛看到,在那辽阔的草原戈壁上,两条闪亮的钢铁巨龙蜿蜒向前,吞吐著无尽的物资和人力,將中原的势力牢牢楔入那片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土地。
再也不用花费巨大钱粮、人力修那长城。
“殿下雄才伟略,思接千载!下官等,必竭尽所能,铸就此钢铁命脉!”
眾人心悦诚服,躬身领命,眼中再无半分疑虑,只有昂扬的斗志。
接下来的日子。
东番的能工巧匠们围绕著“轨道”与“轨车”疯狂运转起来。
钢铁局开足马力,专门冶炼钢材或精铁,用於轧制坚韧耐磨的主路铁轨,不重要的支路暂用铸铁。
工匠们设计出水力驱动的重型轧机,尝试轧制出截面为“工”字形或“凸”字形的钢轨,以增强抗弯强度。
刘师傅带著徒弟,反覆试验钢材配比和热处理工艺,確保铁轨能承受重载和风雨侵蚀。
船政所內,李伯栋將造船上龙骨拼接、榫卯结构的技术用到车厢製造上,辅以铁钉、
铁片加固,设计出更坚固、更长的车体。
他与车马匠师反覆商討,最终决定先以四轮轨道车为主,结构相对简单,转向通过前轮轴一个简易的转向架实现,在轨道岔道处由人力扳动道岔引导。
两匹健马,便可拉动满载数千斤货物的车厢在平直轨道上行走,且速度远超牛车。
他们精心设计车轮,用硬木做轮心,外缘套上锻造的钢质轮箍,轮箍內侧做出凸缘,正好卡在钢轨內侧,防止脱轨。
路桥所则在鸡笼矿场到铁火谷码头之间,选择了一段相对平直、长度约五里的路线,徵发大批民夫,开挖路基,夯实基础,铺设碎石,再覆以夯土和三合土。
硬木枕木经过桐油浸泡,整齐排列,最后,由工匠们將一根根黝黑髮亮的钢轨,用特製的铁夹和道钉,牢牢固定在枕木上。阳光下,两条笔直的钢铁线条向前延伸,闪烁著冷冽而坚实的光芒,与一旁土黄色的道路形成鲜明对比。
当第一辆试验用的四轮轨道平板车,被两匹驮马牵引著,稳稳驶上铁轨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惊嘆。
车辆启动轻盈,运行平稳,轮轨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咔嗒”声。
工人们开始向车上装载沉重的矿石,一百斤、五百斤、一千斤————车辆依旧平稳。
最后,足足装上了相当於三辆重型牛车载量的矿石,两匹马依然能拉动车辆,沿著轨道平稳前进,速度比最好的牛车在硬土路上快了一倍不止!
“成了————真的成了!”
周敦激动得老泪。
李伯栋抚摸著冰冷的钢轨,如同抚摸心爱的舰船龙骨。
刘铁山看著那承载重负而丝毫不见变形的钢轨,咧开嘴无声地笑著。
参与建设的工匠、民夫们,围观的百姓们更是欢呼雀跃。
石星、陈第、王大郎,以及李贄带来的稷下学宫教习和学子,也都惊喜地拍手叫好。
朱常洵亲自试乘了空载的轨道车,感受著那前所未有的平稳与速度。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是运输革命的微小萌芽。
但就是这萌芽,將彻底改变东番,乃至未来整个华夏大地的物流与战略格局。
伴隨第一条试验轨道的成功,更多通往各主要矿点、工坊、码头的轨道开始规划铺设0
专用的轨车工坊建立起来,开始批量製造四轮、六轮乃至更长的轨车。
一个初步的、环绕铁火谷工业区的轨道运输网络,正在逐渐成形。
然而,这钢铁的奇蹟,也带来了幸福的烦恼。
对钢铁的需求,再次暴涨。
轨道、车轮、车轴、连接件、道岔————无一不是钢铁大户。
刚刚觉得產能富裕的钢铁局,再次面临巨大的压力。
这一日,朱常洵在视察新建的轨道车辆工坊时,李伯栋陪在一旁,看著工匠们热火朝天地锻造车轮、铆接车架,忽然感慨道:“殿下此法,莫非真乃天授只是这用钢之巨,实在骇人。想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那如山巨舰,已是匪夷所思。如今咱们这铁轨,虽不及宝船庞大,但若铺陈开来,怕也是另一番钢铁巨构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朱常洵心中一动,停下脚步:“李所正,你方才提及三宝太监宝船,可知其详细我闻旧档记载,其大者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九枪十二帆,排水数万料,较之西人最大帆船犹有过之。如此巨舰,木料工艺固是顶尖,然其龙骨、肋材,又当如何寻常巨木,恐难支撑。”
李伯栋身为船政所正,对船舶掌故自是熟悉,闻言嘆道:“殿下所虑极是,下官曾听先祖父隱约提过,郑和宝船之所以能造得那般巨大,稳行于波涛,除了选用极其罕见的巨木,运用特殊榫卯和捻缝技艺外,其船体关键受力之处,如龙骨、主要肋材,传闻————是掺用了铁力木与精铁,甚至以铁条、铁板为骨,外覆巨木。故有铁骨木壳”之说,业內暗称铁骨船。只是此法耗费铁料极巨,工艺繁复,且隨著禁止下西洋,宝船图纸工艺大多失传,后人难以復现。西夷帆船虽大,却仍是全木结构,其极限尺寸,受制於木材强度,终究不及我们两百年前的宝船。”
“铁骨船————”
朱常洵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流闪。
郑和舰队消失近二百年,但其技术遗產的碎片,依然飘荡在匠人的口耳相传中。
掌握核心技艺的工匠家族,因禁止下西洋而凋零。
他抬头,望向工坊外正在延伸的、闪亮的钢铁轨道,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未来劈波斩浪的钢铁巨舰。
轨道是陆地的筋骨,而“铁骨船”,则是海洋的脊樑。
“看来,咱们的钢铁,除了铺路,未来还有更广阔的用处。”
朱常洵微微一笑,对庞保吩咐道,“著人细查,闽浙粤沿海,可还有当年参与营造宝船,或知晓铁骨”技艺的匠人后裔。须不惜代价,礼聘来东番。另外,告知稷下学宫格物院、水师院与船政所,可设立舰船筋骨”研究课题,探討以钢铁为骨,增强舰船规模与强度之可能。”
“奴婢遵命!”庞保躬身回应,想了想,又道,“殿下,还有许多船匠逃户去了吕宋””
“嗯,提醒得好!”朱常洵点了点头。
根据安插在吕宋马尼拉的眼线回报,西班牙人让走私海商,用重利诱骗大明的能工巧匠上船,许多工匠根本不知道是去远隔重洋的吕宋,可是上了船,就由不得他们。
到马尼拉就回不去了,他们被迫为西班牙人工作,时间一久,按照朝廷规定,他们便都成了“逃户”,而他们还是去了国外,罪责更重,这时候就算能回去,也是百口莫辩,可能要掉脑袋,因此只能留在当地过活,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为了高额工钱,自愿前往吕宋討生活。
想要爭夺南洋霸权,迟早要与西班牙开战。
提出与西班牙结盟,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也有利於,在西班牙国王回復前,打个时间差,攻克葡萄牙的满刺加!
控制马六甲海峡的同时,也相当於砍断马尼拉西班牙人的一条臂膀。
沈惟敬已从暹罗送回密信,暹罗王欣然同意联手攻击满刺加。
林啸率领一千猎兵营將士,几天前就驾船赶赴暹罗,配合暹罗军,进行特种作战。
吴惟忠、厉魁等率领主力舰队,经过休整与操练,正整装待发。
东番水师,远征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