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粮踪(1 / 2)
缠喉风那孩子的事过去两日,城东杨记的门庭,比先前更盛了。
可杨胡的心思,却有一半,始终落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这一日,来了个不寻常的病人。
是个穿着号衣的军中小卒,捂着半边脸,说是牙疼了好几日,肿得吃不下饭,城里的郎中拔了牙也不见好。他听说城东神医了得,便趁着当值的空当,溜来瞧瞧。
杨胡心里一动。自打那比试之后,军中的人,便像是嗅着味儿似的,三三两两地,往他这医馆里来。有明着递帖催病的,也有这般装作寻常病人、暗地里探看的。他不动声色,只当是寻常病人,请那小卒在诊案前坐了。
杨胡一搭眼,便看出这不是寻常的牙疼,是风火牙痛带了脓,得排脓清火。他一边给那小卒施针排脓,一边不动声色地,搭着话。
问诊本就是医者的本分,问得越细,越显得用心。那小卒非但不疑,反倒觉得这神医医德好、肯上心,话里话外,便都透着亲近。
行伍里的汉子,性子直,又疼得难受,神医三两下就止住了他的疼,他心里感激,话匣子便也开了。
杨胡问得极有分寸,只拣那些不打眼的家常问。问军营里伙食如何,问当兵的苦不苦。那小卒一边吐着脓血,一边含混地抱怨,说近来营里邪门得很,粮草明明一车一车地往里运,底下当兵的,吃的却一日比一日差,糙米里头掺的沙子,比米粒还多。
“弟兄们在城头上,顶着关外的风雪守着,一天两顿稀的,喝得见底儿。”那小卒越说越气,“上头还成天催着操练、催着备战,说蛮子开春要犯边。可这粮草都不知喂了谁的狗,叫弟兄们饿着肚子去拼命,这仗,怎么打?”
“运进来的粮,都到哪儿去了?”杨胡随口一问。
“谁知道呢。”那小卒压低了声音,“弟兄们私底下都嘀咕,说是叫上头那几位老爷,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腾出去了。前些日子,还有个多嘴的伙夫,说瞧见军需官半夜里点了车队出营,第二天,人就没影了,说是得罪了贵人,发配了。”
杨胡施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军需官。半夜出营的车队。
这与柳叶盯着的城西粮行、与那条夜夜往关外去的粮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粮草从军营里被倒腾出来,经城西粮行的手,一车一车地,喂进了关外蛮子的嘴里。而那个多嘴的伙夫,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一个伙夫,只因多嘴提了一句军需官的夜车,便被安了个得罪贵人的由头,从此杳无音讯。这哪里是发配,分明是杀人灭口。能在一座军营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掉一个大活人,还叫上上下下都不敢多问一句的,那只手的能量,比杨胡先前估量的,还要大得多、深得多。
杨胡端着药碗的手,纹丝不动。他越是查得深,便越发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贪墨军粮的蠹虫,而是一张盘根错节、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网。一步行差踏错,搭进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这一屋子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的人。
他面上却滴水不漏,温言宽慰了那小卒几句,又叮嘱他忌口,便送他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