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留下的人（1 / 2）
接引灯第一次亮起时，秦江雨没有松开操纵杆。
护卫舰右舷还有两组状态灯在报警，外部冷却支路已经关闭，船尾的装甲缺口靠一块临时封板维持着。刚才最后一段减速，他刻意把推进负荷压得很低。现在舰体停在周转站外，他仍盯着屏幕，等拖曳装置逐个扣住预定位置。
“左侧锁定。”
“尾部承力正常。”
接引人员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秦江雨逐项复述，确认船上的控制已经移交，才缓缓放开手。
他的手指几乎僵住了。
康盈解下固定带，起身时碰到肩头的淤伤，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秦江雨偏头看她，她摆了摆手，先去确认后舱的情况。
四名进入白礁的队员都回来了。文达的伤腿固定在救护架上，秋刃左前臂的敷料又洇出一点暗红，木泰华用右手把自己的刀匣推到不会挡路的位置。沈充仍坐在柴新觉的转运罩旁边，左手握着固定栏杆，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
“到了。”康盈说。
沈充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
气闸接通以后，赤狐的救护人员先上舰。跟在后面的杜衡没有急着问战果，他顺着侧壁看过一圈，蹲下去碰了碰一处临时改接的外壳，随后把扫描结果投到掌上终端。
这位从赤狐后方补给站调来的船坞主管，平日说话慢，遇见别人催他交船时却很不好商量。他右侧那截旧式机械下颌轻轻响了一声。
“谁把备用泵接到这里的？”
“我。”康盈回答。
“做得不错。回头把操作记录给我。”
康盈刚松了口气，又听见他补了一句：“但这套接法到这里就结束。你们要是再多开一段路，烧掉的就不止外面那几块东西。”
秦江雨从驾驶舱出来。
“原本也没打算再开。人送到了，船交给你。”
杜衡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爱听。”
文达第一个被接下船。移动救护架时，他攥紧了扶手，额角一下冒出汗。木泰华想过去搭把手，却被医护人员指了指左肩，让他先站开。
“你自己的接口还开着，别在这里逞强。”
木泰华没有争，退到一边，用右手扶住了门框。
轮到柴新觉时，沈充终于松开栏杆。他把保存记录传给接收人员，又跟着逐项核对独立样本、遗体保存状态和关押现场带出的物品。
“这些不要混在一起。”他说，“检验需要取用什么，先通知我们。不能把来源记录弄断。”
接收人员看了一眼他的伤臂，又看向秋刃。
秋刃点头：“按他说的办。后续医师会来接手。”
转运罩缓缓滑过舱门。
沈充一直看着它。他在白礁答应带柴新觉离开，终于做到了，可人已经无法再看一眼外面的星空。
“阿沈。”
左前站在廊桥另一头。邵枫那边的见证船刚刚返回，他连观战时带着的装备都没来得及放下。
他走近以后，没有先说内藤怎么死的，只盯着沈充被支具托住的右臂。
“还能用？”
“能，就是现在抬不起来。”
“那你别抬，我替你拿。”
左前接过装备袋，碰到里面的剑鞘，停了一下，又把露出的扣带收好。
沈充看他一眼：“阿玉怎么样？”
“还在骂我。”左前说，“昨天问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她说你们男人嘴里的快了，一般都不算数。”
沈充笑了一下，牵动了肩头。
“那这回说话算数一点。”
“夜之魔影的检查已经做过。秦教官再看一遍，等你们能走，我们就回。”
秋刃在旁边接过话：“先把人送进医疗区。船再好，也不能拉着一群还没处理好伤口的人赶路。”
左前没再争。他把沈充的装备换到另一只手，陪他走进了站内。
身后的护卫舰已经被拖入维修位置。杜衡站在接引通道里，仰头看着那片烧黑的船壳，嘴里低声念了几项要换的部件。
至此为止，战斗终于结束了，活着回来的人终于可以喊疼了。
……
邵枫是在右腿重新固定之后，开始处理第一批交接的。
医师让她减少活动，她便让人把桌面投影挪到床边。闻素在旁边核对航线资料，郑飞站在另一侧，阿狗跟着他，始终守在不妨碍人走动的位置。
屏幕里，邢绯身后是一座尚未换完标识的舰桥。
她原是赤狐外围据点的护航船长，这一次主动接下登舰检查和接收警戒的差事。短卷发被束到脑后，左眉那道旧疤在灯下显得很清楚。她讲话比闻素快，遇上不顺心的事，也懒得藏在语气里。
“人员都核过了。两艘船愿意按条件交资料，另一艘还想把火控维护的人全留在原位，连权限也不愿改。”
“谁说的？”邵枫问。
“原来的副舰长。他说新来的人不懂船，动了要出问题。”
“人可以暂留，权限要改。让他把哪些部分不能动、为什么不能动，交给杜衡核。”
邢绯嘴角扬了一下。
“他要是拿不出来呢？”
“那就换个人来解释。”
郑飞在旁边哼了一声：“还把自己当内藤的人呢。”
邵枫没接他这句话，让邢绯继续报。
林美津子的请求在几分钟后接了进来。她没有摆出一副救了你命的神情，也没有一遍遍提醒邵枫是谁阻止了最后那轮炮击，反而是显得特别谦卑。
“我已经让他们配合。”她说，“但你的人一上船，就把所有部门都当成敌人审，也不合适。”
邢绯刚要说话，邵枫抬了抬手。
“交接时谁动了武器仓？”
林美津子顿了一下。
“那两个人我会处理。”
“所以先把事情查清。你保得住愿意做事的人，也得管得住不愿交东西的人。”
林美津子看着她：“留下来的人，需要知道以后归谁管。”
“舰上的日常，你继续协调。武器、人员和对外任务，重新编入赤狐。你往后的位置，靠接下来做的事。”
“我明白了。”
她答得很快。内藤已经死了，她还想活下去，也想保住手里的用处。邵枫肯给她继续办事的位置，这场谈话便有了结果。
通讯结束，闻素把另一张图移到邵枫面前。
她长期替赤狐处理地方航线的收费与纠纷，习惯先把每一笔钱的来处问清楚。如今黑瞳败退，愿意改换旗号的据点越来越多，她的终端几乎没停过。
“这几段已确认，可以开始收下一期费用。这里还不能算，送来投靠消息的人，只控制补给站，没有控制整段航路。”
郑飞往前凑了凑：“他自己报了那么大一片。”
“所以要问。”闻素说，“不然收完钱，别人叫我们过去护送，才发现中间还有一家不认赤狐。”
邵枫点头：“未确认的单列。先派人谈，谈不下来，再告诉我。”
“还有一处重复收费。货主前天付给黑瞳，昨天换了标识，又收一遍。”
“后面那笔退回去。”
“对方说前一笔不在我们手上。”
“拿了据点，就把据点答应的事情接过来。想要别人以后按时交钱，今天别这么难看。”
闻素把意见记下，眉眼间终于松了些。
真正到账的收入不断增加，可那些新闻里涂成赤狐颜色的区域，仍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要修船、要供给驻守的人、要兑现战死者的补偿，也要让被收了钱的船相信，下一次遇到危险时确实有人会来。
乔万里的通讯随后到了。
他身旁坐着仲达，贺铮站在另一张操作台前。贺铮跟着乔万里做过多年的押运和撤离接应，这次负责第五舰队人员整编，看上去比老乔本人还忙。
“原来那批人的补偿，已经列好了。”贺铮说，“其中几位没回来，他们指定的收款人资料还缺一点，我让人继续找。”
乔万里看完，没有删掉任何一个名字。
“该给多少就给多少。找不到人的先留着，别转去买别的。”
贺铮点头，又提醒了一项装备交接，得到答复后才退开。
乔万里转向邵枫：“我已经让第五舰队接下能走的那几段护航。前田组那边也有消息，信子把两笔拖了很久的合作谈下来了。”
“因为赤狐？”
“当然。以前对方只问她手里有多少钱，现在会先问我手里的船往哪走。”
他笑了一声。
“这场仗，我押得值。”
“那就别让后面的事掉链子。”邵枫说。
“放心。我比你还怕刚赚到的钱又赔出去。”
他谈了几项补给与维修周转的安排。闻素在其中一处费用上不肯含糊，乔万里起初有些不耐烦，听她把旧账说完，便让仲达单独记下。他是一个特别能适应环境的人，此刻他自己也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赏金猎人了。
临近结束时，邵枫让其他人先去忙，只把乔万里的通讯留下。
“秋刃送来的身份改造计划，还有柴新觉的认子声明，你看过了？”
乔万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看了。沈充要去做身份改造，再以柴新觉私生子的身份追索权益。我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也看了。这事我们得参与，光把他们送到月球不够。”
“当然不够。”乔万里说，“一个继承人真要站住脚，身后得有钱，有懂事的人，还得有人替他挡住外面的手。”
“等这里交接完，我们回赤焰战塔，和他们坐下来谈。”
乔万里略一思索：“秦教官也得在。能做什么、要准备什么，一次讲清。”
“好。”
两人没有在通讯里继续展开。眼下这份身份计划，他们都愿意支持，而且所看见的机会，已经远不止替沈充付一笔手术费。邵枫是懂的感恩的人，她能走到今天本身就有她个人的魅力。
……
几天后，夜之魔影载着众人返回赤焰战塔。
那艘在白礁外受损的护卫舰留在周转站，由杜衡继续修复。夜之魔影经过复检，能够承担回程；伤员们也达到了转运条件，只是一路上仍离不开护理和复查。
左前下船以后，几乎没在泊位停留。
医疗区换过一批照明，原来墙上的灼痕被新护板遮住，只有几个还没封好的接口，露着深色的内部结构。运输车从通道中间经过，他侧身让开，等车走远，又加快了脚步。
到了病房外，他反而停住了。
颜如玉正靠在床上看终端。左肩固定着，受伤的手掌也有保护。她听见门开，抬起头，看清他以后，先把屏幕往下一放。
“还知道回来？”
左前推门前想过好几种说法，最后只剩下一句：“都忙完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
她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沈充，视线立刻落到他右臂的支具上。
“怎么又伤成这样？”
“这次对手多。”沈充说。
“哪次对手少了？”
左前想替他接一句，颜如玉已经看向他。
“你也别急着替他说。坐下，别站在那里像来领东西。”
左前拉过椅子，靠近时碰到床侧的固定架，连忙又挪开一点。颜如玉看着他的动作，眼神缓和下来。
“我没脆到碰一下就坏。”
“我怕碰到你伤口。”
“那你就别老看着它。”
左前终于笑了。
病房里的气氛也随之松了一点。沈充把带来的几样生活用品放进储物柜，忽然看见颜如玉终端上的库存画面。
“你躺在这里还查账？公司不是都卖了吗？”
“谁跟你说全卖了？我还有股份，闲着不查，等回去仓库就让人塞满了。”
颜如玉把画面转给左前看。
“这批旧关节，你还有印象没有？他们说里面几套卖不出去，想拆了给新货腾位置。”
“有两个还能修。”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真的。上次我试过，其中一个只是接口不匹配。”
“你没试完就走了。”
左前抿了抿嘴：“这回回去补上。”
颜如玉低头又看了一会儿，把那两项标了出来。
“先让他们留着。等我自己看过再说。”
沈充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争那几件早已过时的零件，第一次觉得时间可以过得这样慢。
左前没有再提邵枫的决斗，颜如玉也没追问他们究竟拿到了多少报酬。她问了其他人的伤，听见四个进站的人都回来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