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六千万星币4(1 / 2)
十五
预展厅没有大到能够装下整座城市的好奇。
拍卖行主动限制了进入人数。展示区内没有拥挤的人墙,工作人员在门口分流,受邀媒体被安排在另一侧。实物放在中央的防护展示装置里,旁边是能够放大的数字图像,访客不必挤到最近的位置,也能看清纹理。
沈充先去等候室见李映。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我不是让你背稿子。”
沈充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我才看了半页。”
“半页已经够你念得不像自己了。”
李映把几类常见问题列给他:为什么定这个价格,晶体有什么独特之处,代码是否附带技术权益,委托人是什么人。
“知道的说清楚。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涉及以后计划的,不要为了让场面热闹,临时加一个乱七八糟的承诺,切记切记。”
“如果他们一直问我钱怎么办?”
“把拍卖所得准备用来做什么说清楚。不要表演饥寒交迫,也不用替记者描述你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今天他们要知道的是,你没有取得所主张的家族资产,准备通过出售遗物开始正式行动。”
沈充把终端关掉:“行!我明白了。”
她看他一眼。
“还有,你今天不是来对银域宣布什么命令的。你还没有律师团队,更没有裁决。别被问到激动处,就一股脑的把后续计划全说出来。”
“我今天就卖这块破石头。”
“对。你先把石头卖出去。”
会谈室门外,有人轻敲两下。戴维进来,确认时间,随后告诉沈充,今天的访问以拍品为主,不接受现场私下交易。想竞买的人,需要按拍卖行的安排参加。
“有很多人登记?”沈充问。
“询问很多。”
“登记呢?”
戴维笑了笑:“这个你心里清楚。”
沈充也笑了。
走出等候室,他先在展示区外侧看见叶蓁。她同两名企业代表在谈话,身上的来宾标识同其他人没有区别。几步外,山下信子正在听材料技术人员解释展示方式;闻素晚了一点,进来时先同工作人员确认参观结束时间,像一个中午还有业务要赶的普通访客。
她们没有同时转过身迎接他。
叶蓁只在看见他时微微点头。
沈充也点了一下,然后按照工作人员的引导走向访问区。
这份克制比热闹的簇拥更能让他明白,大家究竟在做什么。
十六
第一位记者的问题很直接。
“沈先生,您认为这件拍品真的值六千万星币吗?”
沈充坐在两盏柔和的灯之间,背后是晶片的放大图像。他没有看侧面的李映,也没有急着给出一个听起来高深的答案。
“只按矿物和上面的微刻文字,不值。”
访问区静了一下。
“不是少估了一些?”记者追问。
“不是。它的材料价值与六千万相差很远。”
有人低头记下这句话。原先准备的关于未知技术、神秘代码的提问,忽然不太好再按顺序问出口。
戴维坐在后排,神情没有变化。检测说明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沈充只是用更直接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么,您卖的到底是什么?”
沈充停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真正的第一个问题。
“柴新觉留下的一件东西。”他说。
那个名字使几名原本只留意价格的记者同时抬起头。有一个人的手指还停在录制标记上,眼睛却已经转向同伴。
“银域的柴新觉?”
“是。”
“您同他是什么关系?”
沈充望着正前方的镜头。
“我是他的亲生儿子。”
没有灯光突然变亮,也没有任何声音替这句话作出裁决。只有几处录制标记继续闪烁。可沈充能感觉到,人们看他的方式已经变了。
前一刻,他们看的是一个把普通石头标出荒唐价格的人。
现在,他们看的是一个自称从银域旧事里走出来的人。
“您的意思是,您是柴新觉未公开的儿子?”女记者问。
“是。”
“有什么依据?”
“相关材料会交给我委托的专业人员处理,并在需要的程序中提交。今天的访问不能代替核验,也不能代替裁决。”
“那么就是目前还没有得到确认?”
“我没有在这里宣布任何已经作出的裁决。”
这句回答说出口时,沈充想起高非会谈室里的那幅事项表。他借用了它所划出的界限,也知道这条界限挡不住所有怀疑。
记者问:“晶片能证明您的身份吗?”
“不能独自证明。它是一件遗物,不是一个人全部身世的证明。”
“上面的代码呢?”
“不是银域的控制权限,也不是可以买走的继承资格。谁拍下它,得到的就是这件东西。”
“那您为什么认为会有人出六千万?”
沈充没有回答因为那个人已经在这座城里。
叶蓁此刻没有站到他身边,山下信子也没有替他发言。那些他认识的目光分散在来宾之中,同其他人的目光混在一起,不给外界一句可以直接概括他们关系的话。
“我愿意以这个价格出售。”他说,“至于有没有人接受,拍卖的时候会知道。”
“是不是希望买家通过帮助您,得到将来同银域合作的机会?”
“我现在没有权力替银域许诺业务。”
“将来呢?”
“将来的事,也要在我有权作决定的范围里谈。我不能把还不属于我的东西,附在这块晶片后面卖。”
一名记者翻出刚更新的拍品介绍。
“介绍说,您目前没有得到家族资产,只剩这件可以出售的家族纪念物。这是否意味着,您实际上是一位一无所有的继承人?”
沈充看见自己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紧。
他们等的正是这样一个概括。它简单,容易传播,也能让六千万与一个庞大家族之间形成足够鲜明的反差。
可他眼前短暂闪过的,却是早晨的公寓、夜之魔影的检修回报,还有邵枫在通讯里说“你别回来也这么跟自己说”的神情。
“我没有拿到外界可能以为我应该拥有的那些财产。”他回答,“我准备出售这件遗物,用所得建立自己的法律团队,正式提出主张。”
他没有继续澄清别人会怎样理解他的生活。
那份沉默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拍卖是为了筹诉讼费用?”
“还有必要的专业支持和安全支出。先完成拍卖,收到款项,再正式安排这些工作。”
“您准备起诉银域?”
“我会同律师确定具体主张与对象。我要弄清我父亲留下了什么,哪些权益应当得到确认。”
“现在有律师团吗?”
“目前是咨询和接触,还没有组建完整的正式团队。”
这句话使最初那位记者又向前倾了一点。
“一边是银域,一边是连律师团还没组好的年轻人。您觉得自己能赢?”
沈充没有接下这个替他设计好的悲壮场面。
“我觉得应该去做。能赢多少,要靠之后做的事,不是今天在这里说得多坚定。”
记者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问:“卖掉父亲留下的东西,您不觉得可惜?”
“可惜。”
“既然可惜——”
“我不能只留着它。”沈充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镜头,而是望向身后的晶片图像。
某一部分身世是他正在扮演的,但柴新觉确实死在他面前,老人留下的嘱托也确实在他手里。他不需要为了这一刻再编一份难过。
“留住一件东西,和继续做他来不及做的事,不总是同一个选择。”
访问区安静下来。
片刻以后,有人问,是否能够公开柴新觉更多的往事。沈充摇头,没有用老人的最后时刻再换一轮注意,也没有当场指认谁实施了尚待证明的罪行。
“今天我能说的,是我准备怎样开始。”他说。
最后一位记者问:“如果没人买呢?”
“那就重新安排。”
“会撤回您的主张吗?”
“不会。”
回答比之前快,也比之前更平静。
采访结束时,后台的新闻热搜预览已经变了。
六千万不再只是与一块漂亮矿物并排出现。它旁边多了柴新觉、未公开的儿子、家族遗物、筹款诉讼。
李映扫过几条不断更新的标题,发现那个公众最容易记住的说法已经自行长了出来。
落魄公子。
她没有把它念出声。
沈充也看见了。他喝了一口水,知道这座城市终于认识了他们准备让它认识的那个人。
十七
访问结束后,李映没有先夸他表现好。
“第三个问题,你停得太久。”她说。
“我知道。”
“不需要补一段解释。以后同类问题,用同样的事实回答就行。你一紧张,就想把所有前因后果都说出来,那样反而容易说过头。”
沈充接过康盈递来的水:“我没说错吧?”
“没有把没发生的事说成已经发生。这个最重要。”
“他们已经把我写成一无所有了。”
李映看向门外。
“他们喜欢这种反差。是个人就会爱看八卦看反转,你今天说明了要用拍卖收入开始诉讼,没有替矿物编出神奇用途。至于有人同情、有人嘲笑,都不是你能完全决定的。”
戴维随后进来,说访问效果需要等待媒体各自发布,拍卖行会保留完整版本。他没把今天的点击量换算成预计成交价,也没有告诉沈充已经稳了。
这是沈充当天听到的第三个没有向他保证结果的人。
他居然觉得安心了一点。
短暂休息后,沈充去展示区回答少量来宾问题。一名头发花白的材料收藏者,问起晶片上那些旧代码。
“有些收藏者喜欢它本来的样子。”老人说,“你这样处理,他们反而不想买。”
“我知道。”沈充答。
“那就不算一件理想的矿物收藏品。”
“它本来也不是为了这场拍卖制作的。”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这倒是个理由。”
他又低头看展示图,并没有因为赞同一句话,就表示要出六千万。
不远处,一个自称文化投资顾问的男人主动同沈充交谈,先赞赏预展的关注度,再说认识很多愿意为故事付费的人。
“有些合作没必要等到公开拍卖。”他说,“私下谈,双方都更灵活。”
沈充想起戴维的提醒:“竞买事项请同拍卖行联系。”
“只是聊聊。你不要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会错过机会的。”
那人说完,又把一份电子介绍发到访客交流界面。沈充没有现场打开,告诉对方自己会在合适的时候查看公开业务信息。男人的笑淡了些,很快转去同别人交谈。
左前等他走远,才低声说:“他看起来比石头更想把你卖出去。”
沈充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时,展示区另一侧忽然传来争执。
一位没有拿到采访时段的人,试图越过工作人员继续拍摄。他声称自己只是普通参观者,设备却一直对着沈充移动。工作人员要求他遵守安排,他将声音抬高,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不是公开展示吗?为什么不能拍?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
康盈立刻向前半步,却没有伸手抓他的设备。左前也停在沈充侧后方,挡住直接靠近的路线。
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规则。
那人忽然提高声音:“沈先生,是不是真的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买家?你敢不敢回答?”
周围几个终端同时转了过来。
沈充感觉到身旁的左前肩膀收紧。他自己也很想停下,说一句什么,把对方咄咄逼人的态度压回去。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在这里开发布会呢?”
康盈低声道:“走。”
声音并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沈充想起早晨在门口答应过的第三件事,终于把抬起的下巴收回来,按原定方向继续走。
背后仍有人追问,工作人员上前分隔。对方越说越激动,直到戴维亲自到场,请他停止干扰其他访客。整件事没有变成一场武力冲突,现场安保也没有粗暴地抢夺任何人的终端。
但几十秒的片段已经被发了出去。
回到等候室,沈充第一句话是:“现在是不是变成我不敢回答了?”
李映正在看现场录制。
“有人会这么写。”
“那刚才——”
“你刚才如果停下来,也会有另一种写法。”她抬头,“你有正式回答问题的场合,但是现在没必要透露太多信息。”
沈充没有立刻答应。他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呼吸慢下来,才发现刚才自己其实已经准备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