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双花藏秘·八脉潜踪（1 / 1）

孟召在突厥数十年，替公主守驼道守了数年，替金花令培养了数十名附离死士，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真名和左翎卫第十六队队副的身份。他将驿传总图交给苏无名时，用那只被冰蚕丝勒得变形的手指着图上一处极小的标记——扬州瘦西湖底，说这是他替金花令传递密令时见过的最隐秘的据点，此处不归任何一脉管辖，直接听命于一个连他都不知道身份的令主，此人代号“江都”。

苏无名问江都是谁，孟召摇头，只透露了一件事：多年前江都曾给公主写过一封信，是他亲手传递的，信上只有一句话——“金花之外，另有金花。太初之外，另有太初。”公主看完信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将信烧掉，从此再未提起过这个名字。金花之外另有金花，太初之外另有太初——金花令七脉之外还有第八脉，太初密约七人之外还有第八人。边关金花的令主江都，就是这第八人，此人知道太初密约的全部秘密，却从未出现在任何名册上。先帝在太初宫密召七人时，此人极有可能也在场，只是被刻意抹去了所有记录——就像含元殿偏殿废墟那尊汉白玉雕像和先帝留给武则天的密信从未被任何档案记录过一样。

狄仁杰将密报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他缓缓说道：“先帝在太初宫密召七人之前，极有可能单独见过一个人。此人身份特殊，不能列入七人名册——因为一旦列入，太初密约便不再是七脉制衡，而是八脉制衡。而八脉制衡中唯一不受任何约束的第八脉，便是先帝留给自己的最后底牌。江都。这个人就在扬州。他将太初密约七脉中的边关一脉独立运转了数十年，从未被公主收编，从未暴露身份，连默啜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如今公主交出金花令解散，七脉中的六脉已归位，唯独此人的第八脉仍逍遥在外。裴守约是裴炎的族侄——他知道什么秘密，能让江都在时隔数十年后不惜暴露鬼市、不惜以库金换铁符来召集残余势力？”

苏无名在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话：“弟子即日启程南下扬州，沿途以鹞鹰每日一报。另，孟召于昨日深夜在秦州狱中自尽。临终前以断指蘸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狄’。弟子斗胆揣测，孟召是在用最后的方式完成裴炎遗命——他背叛过裴炎，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选择将线索交给裴炎生前指定的那个人。弟子定不负所托。”

狄仁杰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孟召在鹰嘴崖上被虎衡放过之后完全可以逃走，但他没有。他跟着苏无名回到秦州，将他知道的每一条线索都交代了。然后他在狱中用自己那只被冰蚕丝勒得变形的断指蘸着血，在冰冷的地面上写下了一个“狄”字——与裴炎在都亭驿刑场上写下的那个“狄”字一模一样。

三日后，扬州城。

苏无名牵着那匹从陇西一路骑到扬州的青骢马，站在瓜洲渡口望着滔滔江水。江面上漕船往来如梭，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号，有扬州都督府的，有江淮转运司的，有江南盐铁司的，还有几艘没有挂任何旗号的乌篷船在江心若即若离地漂着。他已让都督府的人将裴守约遇刺的官船原封不动地停在渡口旁，用栅栏围起，不许任何人靠近。官船的船舱中，裴守约的尸体已被移走，但舱板上七道刀痕仍在，每一刀都避开要害——左肩一刀，右臂一刀，左腿一刀，右腿一刀，小腹一刀，胸口一刀，咽喉一刀。七刀的顺序从四肢向躯干，从非要害向要害，说明凶手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审讯。每割一刀便问一次话，问完不给答案便割下一刀。直到第七刀，凶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然后一刀割断了他的喉管。凶手能从正面从容地割完前六刀却不致命，说明裴守约在挨前六刀时被绑着或被人按住，毫无反抗之力。苏无名在舱板缝隙中发现了一小截断裂的麻绳，麻绳断口整齐，不是被割断的，是被挣断的。裴守约在挨了六刀之后挣脱了绳索与凶手搏斗，然后被一刀割喉。他在剧烈的疼痛和失血中，用最后的力气伸手去够书案上那只被凶手撞翻的茶盏，茶盏中的茶水早已干涸，但他的一根手指恰好浸在茶渍中，指尖蘸着茶水，在书案上留下了一笔极模糊极潦草的划痕。划痕的形状只有一个字能辨认——“金。”不是“江”，是“金”。裴守约在临死前想写的不是凶手的名字，而是凶手的代号。

凶手是边关金花的令主本人。江都亲手杀了裴守约。裴守约是裴炎的族侄，江都是裴炎留在太初密约之外的第八人——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绝不只是令主与转运使的关系。江都亲自动手杀人，说明裴守约知道的秘密重要到不能让任何人转述。江都逼问的问题极有可能是裴炎在多年前留给裴守约的遗物——某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这件东西就藏在裴守约的遗物之中。

苏无名转身走下官船，对等候在渡口的扬州都督府参将说了两句话——“都督府所有与裴守约有关的档案全部调出，送到我住处。裴守约的私人物品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他死前最后三个月内与他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全部列一份名单给我。”

参将应声而去。苏无名独自站在渡口旁一块系船石上，瘦西湖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远的钟响——那是观鱼台废墟方向。江风将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湖面上升起的薄薄暮霭，从怀中取出狄仁杰临行前交给他的那枚铜扣——薛坦从姜翥手中接过的刻着“三”字的铜扣，虎衡归位后狄仁杰将它转交给了苏无名。这枚铜扣可以调动断剑营在江淮各地的全部残余力量——姜翥死后，断剑营自行解散，但数十年来一直以化整为零的方式蛰伏在漕运、盐帮、镖局、渔村之中，只等这枚铜扣重新出现。

苏无名将铜扣挂在颈上塞入衣领内，翻身上马，朝瘦西湖方向疾驰而去。他要赶在望日子时之前找到断剑营的残余旧部。距离下一次鬼市开市，只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