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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钟楼对峙·七娘吐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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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业寺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有人握着钟杵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寿数。山门外的十二名白衣宫娥已停下脚步,分两排站定,像十二朵被霜打过的白梅。领头的那个没有剃度,也没有簪花,只把头发尽数挽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别住。她年约五十余岁,脸窄而长,眉目间仍可见年轻时的秀致,只是颧骨极高,嘴唇极薄,嘴角天生向下,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相。

七娘。那个二十多年前便已“投井自尽”的老宫娥,如今赤足站在感业寺外的冷风里,身后是同样赤足的十二个白衣宫娥。她们手中的拂尘在晨光里白得刺眼,像十二束纸扎的招魂幡。

“狄阁老,别来无恙。”七娘的声音细而尖,像针尖划过冻土,“老身今日不是来与寺中为难,是来寻人。阿衡那丫头命苦,自幼流落在外,如今既已知身世,便该随老身回宫,认祖归宗。”

她说话时并不看任何人,只望着山门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像是在对树说话。

太平公主站了出来,白衣如雪,脸色比七娘身后那些宫娥还白。她冷冷道:“阿衡是阿衡,她是本宫的人。她是什么身份,由本宫说了算,轮不到你一个装死二十年的老宫人在这里指手画脚。要认祖归宗,先拿出圣旨。没有圣旨,你连山门都进不了。”

七娘这才将目光移向公主,嘴角微微抽了抽,像笑又像哭:“公主好大的威风。老身当年伺候武顺娘娘时,公主还裹在襁褓里,脐带都未脱尽。如今娘娘不在,老身替娘娘说几句话,公主便不认了?阿衡若不是娘娘的血脉,那这画像、这玉,又是何处来的?总不是老身从井里捞出来的吧。”

狄仁杰走到七娘面前,竹杖在青石地上一顿,把两人的话音都截断了。他上下端详七娘,目光清而淡,像要从她脸上看出几十年前那口井的井水来。

“七娘,本官问你三件事。第一,你既说阿衡是武顺娘娘所生,那阿衡生于何年何月何地,生时几斤几两,你可说得出?第二,这幅画像,你说是娘娘旧物,那画像上的墨、纸、装裱,是哪一年制的?第三,阿衡颈上那块碎玉,雕的当真是‘月’字吗?你连玉都没见过,又怎知她是我寻的那人?”

七娘面上笑容微滞,随即叹了口气:“阁老到底是不信。也难怪,人死灯灭,年月久了,都做不得数。可有些事,不是年月久了就能埋掉的。比如娘娘头上的银针。比如先帝临死前下的那道密旨。再比如——公主襁褓里那朵金箔花,究竟是谁放的。”

她说到“金箔花”三字时,尾音极轻,轻得像把一根绣花针往人耳朵里推。太平公主身子一震,想起那朵从襁褓中取出、刻着“等”字的金箔花,想起先帝信中的话,又想起武顺留给她的一切。她正欲开口,狄仁杰已抬手止住。

“金箔花是陛下命人放的。”狄仁杰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压得山门前十二个白衣宫娥同时一凛,“先帝临终前密召七人,又命武顺娘娘在感业寺为公主绣襁褓。襁褓中那朵金箔花,是武顺娘娘亲手放进襁褓,再由尚功局的人以金线封口。这件事,尚功局的旧档里虽已不存,但宫中还有一个人知道——此人不是虎子安,也不是你七娘,而是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从人后缓缓走出,手中仍捧着那支银簪。她走到七娘面前,将银簪轻轻别回自己发间,像在对一个老宫娥还一个极旧极旧的人情。七娘看见那支簪,瞳孔骤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七娘,这簪子你认得吧。”婉儿的声音极轻极稳,“当年你离宫前,将它插在了武顺娘娘的妆盒里。娘娘不怪你,她至死都不怪你。她只是到最后一刻才告诉我:‘婉儿,七娘是个可怜人。她以为我抢了她的女儿,又抢了她的男人。可她的女儿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丢弃的那个。她一直在恨的人,是她自己。’”

山门前的风突然止了。七娘像被抽了筋,双脚一软,跪坐在石板地上。十二个白衣宫娥有一半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另一半仍僵立原地,手中拂尘纹丝不动,像十二尊没有表情的像。

狄仁杰又往前一步,俯身看着七娘,声如寒铁:“这画中女子不是武顺娘娘,是年轻时的你。这画像,也不是从宫里旧档中取出,是有人照着你的模样画了,再熏黄做旧。阿衡的碎玉,你根本没见过。你拿画、拿玉、拿‘真凤假凰’来乱的,不是阿衡,是太子。只要李唐自己先乱起来,你便能在宫里重新站住脚。七娘,你今晚若再不说出‘银针渡顶’背后指使之人,本官便只能把你当作乱党同谋拿了。”

七娘仰起头,眼中的泪终于滚下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像一口堵了二十多年的枯井终于翻上来第一口泥水。她说,她根本不知道武顺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当年离宫,是撞破了宫人偷运银针才被逐出。她躲在感业寺附近装死多年,只想求武顺一个原谅。可她见不到武顺,只见到一次次深夜从禅房进出的白衣人。她认定是武顺的女儿被夺,便疯了似地查。查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件是真,哪件是假。

“直到三天前,有人在后山找到我,给了我一卷画和这半块玉,让我带人上感业寺,把阿衡劫走。”七娘声音发颤,“那人说,事成之后,便告诉我谁是杀武顺娘娘的真凶。我想了二十多年,想得头发都白了,只想这一件事。阁老,七娘是个罪人,今日所来,半是私心,半是被人当刀。七娘不辩。只求阁老让我死前晓得,那个用银针刺进娘娘头顶的人,究竟是谁。”

她话音未落,十二名白衣宫娥中,有一人毫无征兆地动了。那人出手极快,指尖银光一闪,一根极细极短的银针已没入七娘后颈。七娘猛地僵住,眼珠往外鼓了鼓,像要看清身后下手之人,却终究没有回过头去。她张开嘴,只吐出一个字——“你——”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沉闷的一声响。

变故来得太快。虎恪和李元芳同时拔刀。十二名宫娥却像被人同时抽去了提线,齐刷刷跪倒在地,个个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连喊冤枉。狄仁杰抢上一步扶住七娘,只见她瞳孔已散,口鼻间有极淡的杏仁味,颈后针孔极小极小,几不可见。银针淬了毒,入体即化,连凶器都找不到。

他缓缓合上七娘的眼,站起身。太平公主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骇人,却出奇地没有出声。上官婉儿慢慢摘下刚别回发间的那支银簪,簪尖上还沾着一点几不可察的血。她将簪子递给狄仁杰,低声说:“七娘方才不是要杀阿衡,她是来向阿衡示警。这根簪是信物,她本打算等见到阿衡后,亲手把这簪子别到阿衡发间,再告诉阿衡——她不是武顺之女,她是七娘自己的女儿。阿衡的玉,是七娘当年投井前挂在女儿脖颈上的。玉上不是‘月’字,是‘七’字。”

狄仁杰低头看了看那支簪,又抬头望向山门外的官道。晨雾未散,远处有銮铃轻响,叮叮当当,由远及近。一队不起眼的车马从晨雾中缓缓驶出,没有旗帜,没有仪仗,只有两盏极暗的角灯,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狄仁杰忽然笑了,笑得极浅极淡,像刀尖划过水面。他转头对李元芳说:“去备茶。来的不是别人,是陛下。”

车马在山门外停下。一只极瘦极稳的手从车内伸出,将车帘掀开一线。武则天没有下车,只从帘后露出一张不辨喜怒的脸。她望着跪了一地的宫娥,又望了望躺在地上的七娘,最后将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

“怀英,这出戏,该给朕唱完了吧。七娘背后的人,还没现身。你比朕更清楚,那根针不是冲七娘去的。它是冲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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