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诡谋叠嶂·殿前奏戈（1 / 1）
狄仁杰掀开一条车帘，并不下车，只把竹杖轻轻伸到车外，在车辕上不紧不慢地点了三下。
那极轻极缓的杖击声在空旷的草场上传得很远，像一只老鸮在雾里叫门。
没过多久，土墙后缓缓转出一个人来。是阿衡。她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灰斗篷，发髻散开，脸白得没了人色，手里反握着一柄极短的匕首。那匕首的尖不是朝外，而是朝内，正抵着她自己的咽喉。她一步步朝马车走来，走得极慢，像每走一步都要花掉全身力气。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翻起，露出里面一条被撕破的浅青裙摆，上面沾满了泥和草屑。
“阁老。”她的声音又沙又轻，像被风吹断的线，“阿衡不能过去。阿衡是来杀您的。鬼车说了，只要我伤您一刀，他便放了虎姑姑。我若不从，他便把虎姑姑的眼睛再刺一次。”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哭，“可阿衡连刀都拿不稳，怎么伤您？阁老，您不该来的。这儿有埋伏。鬼车的人就藏在北边的草洼里。他们在等您下车。”
狄仁杰没有下车。他隔着半旧的青布车帘，看着阿衡站在风里，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像能压住整片草场的风：“你既下不了手，又为何拿着刀？把刀放下。虎子安的事，本官自会替你料理。你若想救她，就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本官。鬼车今夜，还对你说了什么？”
阿衡眼眶一红，匕首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又往自己颈上贴了贴。她用力吸了口气，说：“他说，我要么伤您，要么就再也见不到虎姑姑。我不能……我做不到……”说到最后，她整个人都抖起来，刀尖在她颈侧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线。李元芳在远处看得目眦欲裂，已将横刀抽出了三寸。狄仁杰忽然抬手，示意众人不动。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截折木簪，轻轻放在车外，对阿衡道：“阿衡，你认得这簪子吗？”阿衡一愣，目光落在那断簪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刀锋终于从颈上移开了半寸。狄仁杰又说：“这是七娘的。七娘不是武顺娘娘，也不是你的仇人。她是你的亲娘。这簪子，是她当年投井前，从自己头上拔下来，留给你的。你颈间那块玉，刻的也不是‘月’，是‘七’。阿衡，你被人拿画像和血书唬了。你若不放下刀，七娘就白死了。”
阿衡身子猛地一晃，像被这句话从脚底一直打到了天灵盖。她的嘴唇剧烈哆嗦，刀“当啷”一声掉在草地里。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风从北邙山脚涌来，把她的灰斗篷吹得像片破帆。狄仁杰这才慢慢下车，走到她面前，弯腰将那柄匕首捡起来，又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若要恨，便恨鬼车。你若要活，便跟本官走。虎姑姑，本官已派人去寻。玄武门外这草洼里的人，一个也走不了。”他说完转过身，对李元芳打了个手势。李元芳一声短哨，草场四周忽然冒出十来个穿灰衣、骑马而来的汉子，人人手持长索，呈半圆之势朝北边草洼合围而去。那草洼里果然有人影晃动，数道黑影从草中跃起，朝北邙山方向夺路而逃。李元芳一夹马腹，马如离弦般冲了出去。刀光在惨白的日色下划出几道冷弧，几个照面便砍翻了两人。余下几个被长索绊倒，滚在草里，被千牛卫摁住。阿衡跪在马车旁，披着狄仁杰的斗篷，浑身仍在发颤。她低着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小的布包，慢慢捧到狄仁杰面前。狄仁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缕极细极软的白发，用红绳扎着，发尾缠着半截墨线。他眉毛动了动，只道：“这是虎姑姑的？”阿衡点头，声音几不可闻：“鬼车给我这缕头发，让我杀您。他说，虎姑姑就在玄武门内，我若成了，他便放她；我若不成，她便……”她没有说下去。狄仁杰将那缕白发连同布包收入袖中，抬头望了望前方硝烟未散的官道。玄武门已近，宫中那堵朱红高墙在雾后隐隐现出轮廓，像一张极薄极细的嘴唇，正欲言又止地抿着。
“这盘棋，他下得确实不坏。”狄仁杰轻轻说了一句，眼里却透出一层极冷极亮的光，“拿一个阿衡，再拿一个虎子安，逼本官自断双臂。可惜他忘了一件事。本官入朝三十年，最不怕的，就是被人逼宫。他既然要把人都逼到墙角，那本官就替他把墙角撞开。”
他说完，翻身上了马车，又向阿衡伸出一只手。阿衡抬起头，泪光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暖意，到底还是抓住了那只手，借力站起。车帘重新落下，青篷马车缓缓调头，朝玄武门而去。李元芳横刀立马等在门洞前，身后是十来个从草丛里押出来的黑衣人，个个缚了双手，嘴角挂血。他看见马车行来，催马迎上，压低声音：“大人，都招了。他们说，鬼车今夜会从太初宫后园进皇城。虎姑姑被他们藏在了玄武门内一间废更房。但是……他们还说，鬼车不是一个人。说今晚来的，只是‘七轨’中的一轨。其余六轨，早已进了皇城。”
狄仁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眼前那堵越压越近的朱红宫墙，良久才道：“他若只在宫外，本官倒不担心。他既进了宫，那今晚死的，便不会只有一两个人。去贞观殿。我要面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如刀刻：“你们听好，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在宫里提‘银针’二字。”
李元芳和众人同时一凛。阿衡坐在车内，攥着斗篷的手又紧了三分。她悄悄抬头，透过车帘缝隙，正看见狄仁杰侧脸上那抹极淡极冷的神情。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老人脸上，看到比雾还浓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