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蓉魂假寐·枯梅藏诡(1 / 1)
尚药局在西内苑的东北角,夹在尚食局和酒醋库之间,门楣低矮,院墙比别处都旧。李元芳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日光照不进那条窄巷,只把对面尚食局的白墙照得发青。尚药局当值的典药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妇人,姓何,见了千牛卫也不慌,只把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李元芳说要查二十年前尚药局带回来的一个孩子,何氏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将军是不是记错了地方?尚药局不领孩子。宫里只有尚宫局、掖庭局才收外头送来的孤女。”李元芳也不多言,取出那枚刻着“蓉”字的铜环递过去。何氏见到铜环,脸色变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这……这是‘蓉七方’的封鉴,早就不用了。这法子是禁术,太宗年间便已严令销毁。”李元芳问:“什么是蓉七方?”何氏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道:“就是用七味带‘蓉’字的药草,配上人胎衣,熬成膏子,敷在活人脸上,能把骨头缝都喂软,再照着他人的模样重新捏骨。做出来的脸不是易容,是真真正正长上去的。只是被做脸的人,多活不过一年。这法子太阴损,宫里自高宗爷起就再没人敢用。我小时候跟着师傅学药,只听得她提过一回,说这药最浓时,有股枯梅味。师傅还说,会配这方子的人,天底下只剩一个,就是尚药局前头的蓉七姑姑。蓉七姑姑……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李元芳越听心越沉。他让何氏带他去蓉七当年的住处。尚药局后头有一排极旧的瓦房,最靠北的一间早被上了锁,锁头锈得几乎要烂在门鼻上。何氏说,蓉七死后这屋子就封了,没人再开过。李元芳挥刀斩断铁锁,推开门,屋中一股极浓极陈的霉味扑上来,呛得他险些闭气。屋里陈设极简,一床一几一柜。柜中空空如也,只柜底压着半本被虫蛀烂的簿子。李元芳用刀尖将簿子挑出来,里面全是药名、斤两、炮制之法,翻到最后一页,页角画着一朵极小的半开金花。金花只差一瓣便与太初密约的七朵金花一模一样。李元芳瞳孔一缩,将簿子收好。
何氏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低声道:“将军,这屋子有股子邪气,您……您还是出来吧。”李元芳没理,转身去掀那张旧床。床板极沉,他双臂一较力将床板抬起半寸,一缩,险些坐倒。李元芳点起火折,慢慢下去。地窖不大,只比上头那间瓦房略小,四面用青砖砌成,砖缝里渗着黑乎乎的潮气。正中央架着一只已冷透的小炉,炉旁放着三只铜锅,锅里剩着半干不干的药膏,色近青灰,散发着一股极淡极苦的枯梅味。地窖深处,一张用旧门板搭成的矮铺上,半坐半卧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被一层极厚的黑布层层裹住,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珠极黑极亮,在黑暗中像两点鬼火,一动不动地望着李元芳。
“你是鬼车的人?”李元芳刀未出鞘,只将手按在刀柄上。那女子不答,只把头偏了偏,喉咙里发出极轻极哑的笑声,像有砂子在嗓子里磨。李元芳上前一步,用火折一照,才发现她脚边整整齐齐摆着几张极薄极细的脸皮似的东西,颜色深浅不一,却每一张都酷似阿衡。其中一张只做了一半,眉眼初成,嘴唇只描了半片,像从纸里浮出来的半张脸。那女子见李元芳盯着那些脸看,忽然道:“别动。那些都是给阿衡的。她若不回来,这些脸就都白做了。”李元芳冷声问:“阿衡是谁?你又是谁?”那女子慢慢抬起一只手,那手已瘦得不成样子,指甲却极长,指缝里沾满青黑色的药泥。她看着李元芳,忽然流泪了,眼泪从黑布缝里淌下来,把药泥冲成两道灰痕。她颤声说:“我是蓉七。阿衡……是我的女儿。”李元芳浑身一震。何氏明明说蓉七已死了十一年,可眼前这人却自称蓉七。他刚要再问,地窖入口忽然传来狄仁杰的声音:“元芳,先别信她。她不是蓉七。她的脸,被人用七蓉方做成了蓉七的模样。她若还能哭,脸上的药便还在化。”
狄仁杰扶着竹杖慢慢走下地窖,身后跟着阿衡和虎恪。阿衡一进地窖便像被钉住了,眼睛直直盯着那女子,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那女子也看见了阿衡,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从床铺上挣起来,朝阿衡爬了两步,口中呜咽着:“阿衡,我的儿,你终于来了。娘等了你十一年。他们不让我见你,说我这张脸太丑,会吓着你。可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认认娘,你认认娘……”她越爬越快,枯长的手指在青砖地上划出极刺耳的声音。阿衡被吓得连连后退,背撞在狄仁杰身上,才“哇”地哭了出来。虎恪上前一步挡在阿衡身前,刀尖指向那女子:“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那女子像没听见,只死死盯着阿衡,眼中又是泪又是恨,又像有无数年没流过泪的人忽然把半生的泪都流了出来。狄仁杰扶住阿衡,低声道:“你好好看看她。她方才说你的脸是几张皮,可这几张脸,都用你的乳牙、你的头发、你的血做药引。你若不认识她,那便是有人拿你的东西养了她十一年。你认识的。”阿衡哭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摇头。狄仁杰叹了口气,对虎恪道:“把她扶起来,带回官廨。这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
虎恪刚要上前,那女子突然尖声大笑,反手将墙角那盏唯一亮着的油灯打翻。灯油泼在那些药膏和干草上,火“呼”地烧了起来。地窖里顿时浓烟滚滚,药味、焦臭和那枯梅味混成一片,呛得人睁不开眼。虎恪扯着阿衡往出口退,李元芳护住狄仁杰。那女子站在火中,身影被火光映得极长,投在砖墙上。她的影子一点也不像瘦骨嶙峋的妇人,反而像另一个阿衡。狄仁杰在浓烟中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那女子从火里抱出一只小小的铜盒,朝他狠狠掷来。铜盒滚到脚边,盒盖弹开,里面是一缕极细的胎发、两粒极小的乳牙,还有半只已经发黑的银镯。镯内刻着一个“蓉”字。李元芳一脚踢开铜盒,拉着狄仁杰便走。狄仁杰却弯腰拾起那只银镯,攥在手中,头也不回地钻出了地窖。身后火势已大,整间瓦房都被映得通红。何氏瘫坐在院子里,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狄仁杰将银镯在袖中一收,转头对李元芳道:“去把尚药局所有二十年前入宫的人,都带到官廨。还有,查一查蓉七死的那一年,尚药局有没有一个女婴不知去向。”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又看向阿衡。阿衡已不哭了,只呆呆站在院中,望着那间烧起来的瓦房,像在看别人的丧事。狄仁杰走到她身边,将那只银镯轻轻放进她手里:“这镯内刻着‘蓉’,与你那半块玉上的‘季’字一样,都是旧物。阿衡,今日起,你要记住:不管你以前是谁,今夜站在火边没有逃的那个人,是你自己。鬼车再造一百张脸,也烧不掉这个你。”他说完,转身朝尚药局外走去。身后火光冲天,黑烟像一根极长的袖子,在晨空里翻卷着,久久不散。阿衡独自站着,过了好一会,才把银镯紧紧攥进掌心。她终于没有把它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