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旧人寒月来·青灯照显儿（1 / 1）
蛇影死在四更天前。死时正坐在地上，背抵着官廨西院那面冷墙，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道半黑不黑的血痕。千牛卫进去时还当他是昏睡，走近才发现人已没了气。尸体尚且微温，后颈有一处极细极小的红点，不细看只当是蚊蚋叮过。狄仁杰披衣赶到时，苏无名已先一步验过，低声道：“银针，刺在风府穴。下手的人极稳，认得穴，不偏不倚。这一手不是寻常宫人能使的。”狄仁杰看了那红点，又看蛇影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忽道：“他嘴里的毒丸还在。”苏无名一怔，翻开来看了，果见蛇影舌下仍压着半粒未咬碎的蜡丸。蜡丸完好。也就是说，蛇影并非服毒自尽。他还没来得及自尽，就被人先一步灭了口。
“这地方有肖清芳的人。”如燕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她披着一件半旧青衫，头发披散，脸白得像窗外的月亮。她看着蛇影的尸体，眼中有恨，也有深不见底的惊。狄仁杰回身看她，问：“你怎么知道是肖清芳？”如燕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手法叫‘定魂针’。肖清芳教过我。蛇灵每有弃子，都会用这法子送走。她不会让落在敌人手里的蛇活着过夜。她就在这附近。”李元芳在旁听了，已拔刀转身：“我去搜。”狄仁杰抬手止住：“搜不到。她若就在这附近，也不会让你搜。她来，是杀给本官看的。是要告诉你，你走不脱。”如燕身子一僵。她没说话，只把门框抓得发白。狄仁杰让人将蛇影的尸首抬走，又命苏无名去查官廨外的更夫、门子、墙外巡夜，问他们今夜可曾听见鸟叫。那鸟叫声，肖清芳每有动作前都会派人学三声。如燕最清楚。她往门外走，被李元芳一把抓住手腕。他没说话，只看着她。如燕低声说：“我若现在不走，下一个死的就是阿衡，或者阿鸾。她逼我回去。”李元芳道：“那你便不能回去。你留在这里，我守着你。”如燕苦笑：“你守得住我，守不住所有人。”李元芳盯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眼里：“那便一起守。我说过，若你走不了，便在门边插刀。刀在，我就在。”如燕怔住，心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裹住。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正握着那柄短刀。昨夜他给她的。刀鞘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她忽然就哭了。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刀柄上，又滑到地上。狄仁杰站在檐下，不去看他们。他望着太初宫方向，井口的风似乎还在响。蛇影死了，肖清芳就在暗处。如燕若留下，蛇灵会追到底。可若她走了，这孩子的命便真握不住。他知道这姑娘不是寻常人，可他更知道，若连他狄仁杰都护不住一个想回头的孩子，那这神都便再没人能给她活路了。
天亮后，狄仁杰命人把如燕带到自己书房。他没有绕弯，只问：“你既要留下，那便告诉本官，肖清芳这次来了多少人？”如燕摇头：“蛇灵向来只让该知道的知道。大姐御下极严，各蛇单独行事。我原以为只有我和蛇影。可蛇影一死，我便知大姐也离京了。因为定魂针若要灭口，须有人在半炷香内近身。这官廨外，有她的人。”狄仁杰点头：“那青灯呢？南市那盏是谁放的？”如燕又摇头：“不是蛇灵。那盏灯，我也没见过。”狄仁杰沉默。鬼车、阿鸾、九门，与蛇灵、肖清芳，看似两路，却都被那盏青灯串了起来。他想起灯盏里那几片像蛇蜕又像鱼鳞的东西，忽然道：“本官知道那是何物了。”他让苏无名把灯取来，灯里的水已干，只余三四片极薄的鳞状物。狄仁杰用竹杖挑起一片，道：“不是蛇蜕。是龙皮。此物产于南海，能避水气。有人把这东西磨成灯衣，专用来在井底照路。宫里有这东西的，只有一个人。”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如燕脸色骤变：“不可能。她不是早死了么？”狄仁杰道：“死的是她的名声。人，未必。”他不再解释，只让李元芳去调一桩旧档。永昌元年，宫中曾有女官被逼投井，名“上官琼”。卷宗上说，尸骨无存。可这龙皮青灯，正是上官琼当年去南海采买时才会用的独门灯衣。狄仁杰推想，阿鸾在井底看见的那个“门偶”，恐怕不是偶。是那个本该死去的上官琼。她没死。她在井底活了二十多年，替鬼车看门，也替肖清芳传灯。如燕听到这里，只觉后颈一片冰凉。她与蛇灵纠缠半生，却从未听过蛇灵与宫中九门有这等关联。她原以为自己是杀局中最锋利的刀，如今才知，自己只是一张被人用了多年的旧幡，被挂在局外，连局内有什么都不配知道。
夜里，如燕又去了南市。她没让人陪。她想一个人去那卖铃的地方再找找，看肖清芳到底留下了什么。李元芳没有拦她，只远远跟着。如燕走到那假摊主原先蹲过的位置，见地上多了样东西。是朵极小的赤蝶，薄如蝉翼，翅膀被人用针钉在青石缝里。赤蝶，是蛇灵第六蛇首“蛇影”的信物。如今蛇影死了，赤蝶却出现在这里。是有人故意留给她的。她蹲下，将赤蝶连针拔起。蝶翅下压着半片纸，上面只有三个字：“显儿，回。”如燕捏着那半片纸，慢慢站起来。夜色像一匹极厚极冷的黑缎，沉沉地压下来。她闭了闭眼，将纸片和赤蝶一并扔进路旁的水沟。然后她转身，朝老槐方向走。李元芳就站在街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燕看见他，步子忽然快了起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扑进他怀里。李元芳没推开她，只把手臂慢慢收紧。那一刻，蛇灵的赤蝶、肖清芳的定魂针、井底的青灯和鬼车的九门，全被这个拥抱挡在神都的夜色之外。如燕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我不回去了。我再也不回去了。”李元芳没说话，只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像要把这句话按进骨头里。远处，南市尽头，一盏极小的青灯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了。像有人站在暗处，看了他们一眼。又像，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