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铜铃无主·夜叩神都(1 / 1)
你呢?你让一个从小被当药引的丫头,自己走到这口井边。肖锦儿,不,肖清芳。你与上官琼同门,与阿鸾亲娘同命,却偏要阿衡来偿。”肖清芳被叫破本名,只哼了一声。她不再恋战,纵身跃上墙头。苏无名带人追去。狄仁杰没追。他低头看阿衡。阿衡已经哭得发不出声,只死死抓着如燕的手。如燕也哭。两个姑娘跪在井边,像从同一场噩梦里醒来的两片残叶。李元芳站在一旁,刀犹在握,却不知该指向谁。月亮移过宫墙。那口井安静下来。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夜该了结时,井底忽然又响了一声。极轻。极清。像有谁,用阿衡的声音,在井底,喊了一声“阿衡”。众人皆僵。狄仁杰慢慢回头。这一次,不是苗氏摇的。苗氏已经瘫在地上,手里空空。风已停。铃却还在响。……
那声“阿衡”像从井里长出来的,又冷又轻,贴着地面爬进每个人耳中。狄仁杰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按在阿衡肩上,没动。李元芳和虎恪同时拔刀,将阿衡、如燕和那口井隔在身后。苗氏瘫在芦苇边,面如死灰,嘴唇不停地哆嗦,像在念一段极旧极旧的经。狄仁杰先看阿衡。阿衡已经止住了哭,整个身子缩在如燕怀里,像被抽去了魂。她没应那声“阿衡”,只是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它在叫我。小时候,夜里常听见这个声。”如燕把她抱得更紧,像怕那声音会把她抢走。狄仁杰站起身,叫过苏无名,低声道:“把火把都灭了,只留三支。”苏无名照做。火把接二连三灭去,后园重新陷入半明半暗。就在这时,狄仁杰忽然开口,朝着井口方向道:“你要她,便出来。躲着学人说话,也不怕辱了你家主人。”夜风一滞。那井底的声音果然停了。片刻后,太初宫东墙外极远极远处,传来极轻极轻的瓦响。三下。不是人踩,是有人故意用石子掷的。狄仁杰冷笑,道:“藏头露尾。走,回官廨。今夜他们不会再来。”他命虎恪把苗氏押上,又让苏无名把那些没燃尽的绿磷死蛾再验一遍。众人沿宫道疾走。如燕扶着阿衡,李元芳走在最后。宫道又长又黑,风从两边高墙间灌进来,像要把人从地上拔起来。走到一处拐角时,李元芳忽然停步。他听见极细极细的“嘶”声,像是蛇,又像飞针。他一把将如燕和阿衡推到墙根,自己侧身一挡。三枚极细极小的蛇形银刺从斜上方激射而来。一枚打在刀上,一枚钉入他左臂,第三枚被他反手打落。那银刺极小,入肉不深,却像活物一般发烫。李元芳只觉左臂一麻,心知不好,低喝:“有毒!”如燕脸色煞白,忙去扶他。李元芳退了一步,背抵着墙,身子往下滑。狄仁杰从前面折回来,一见那银刺,瞳孔骤缩。他撕开李元芳半截袖子,就着火把看那伤口。伤口不大,却已泛出极不正常的青紫色,几条极细的黑线正沿血脉往上爬。如燕一看那黑线,像被抽空了,颤声道:“是‘蛇信子’……无头鬼。他来了。”狄仁杰问:“无头鬼?”如燕说:“蛇灵第四。他出手从不留活口。这毒只有他的独门药才能解。叔父,元芳他……”狄仁杰按住她肩:“你先别慌。苏无名,把阿衡和如燕带回官廨。虎恪,你随我扶元芳。”众人不敢耽搁,半扶半架将李元芳弄回官廨。李元芳神智尚清,只是额上全是冷汗。他一路没吭声,直到被放在榻上,才极轻地说了句:“大人,那针……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如燕。我替她挡的。”如燕听了,伏在榻边,泪如雨下。狄仁杰让人去请太医,又命苏无名把蛇信子取出来。苏无名用磁石试了试,那针非铁非铜,磁石吸不出。只能用极薄的银刀。李元芳牙关紧咬,硬是没叫。如燕在一旁握着他的手,手背已被他捏出几道极深的印。针取出来时,那黑线已爬到手肘。狄仁杰问苏无名:“能压住吗?”苏无名道:“宫里没有对症之药。除非天亮前找到无头鬼,拿到蛇药。否则……”他没再说下去。如燕忽然站起来,从袖中摸出那柄短刀,道:“我去找他。”狄仁杰说:“你找不到他。他若想找你,自会来。”如燕说:“我知道去哪儿。蛇灵在神都有一处暗点,前几日阿衡的鞋就丢在那附近。他一定在那里。”狄仁杰看她,又看李元芳。李元芳已说不出话,只朝如燕极轻极轻地摇头。如燕蹲回他身边,把短刀塞进他手里,说:“你拿着。我去去就回。你死了,我也不活。”她起身往外走。狄仁杰没有拦。他叫过虎恪,低声道:“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不要逼她,也别让无头鬼的人看见。”虎恪领命去了。如燕踏出官廨时,天上有月无星。她走得极快,像一枝从弓上脱出的箭。李元芳的刀还握在手里,那刀柄上缠着如燕留下的红绳。狄仁杰站在门口,望着她没入夜中的身影,缓缓道:“这一夜,若她不回来,元芳也撑不过去。她若回来,便当真不是蛇灵的人了。”话音未落,偏殿外瓦响三声。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没有头的影子。
狄仁杰在檐下站了片刻,忽然退了半步,眼睛仍盯着那扇窗。那影子没有头,颈上平平地断着,肩却还在轻轻起伏,似人又似画。他未让虎恪的人动手,只低声道:“把殿里的灯都灭了。一盏不剩。”苏无名即刻带人入内。灯一盏一盏地熄,那无头影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被夜吸了回去。待最后一盏灯灭掉,殿外窗棂上已空无一物。狄仁杰冷笑:“不过是块铜镜。”他转身走到偏殿檐下,仰头望去,果然见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悬着块掌心大小的铜镜,镜面上还蒙着一层极薄的香灰,显然是让人在远处操控。那“无头鬼”不仅没进官廨,连影子都是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