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血泪双井·发池认亲（1 / 1）

偏殿的尖叫传出来时，狄仁杰的马刚跑到宫道中段。那声音不是寻常惊吓，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尖而薄，短而急，像一把极细极利的刀在薄冰上划过。虎恪第一个冲进偏殿。殿内空空荡荡，阿衡的鞋掉了一只，榻上被褥被掀开，桌上茶盏还温着，苗氏瘫在地上，手指着门外，嘴里只说得出两个字：“铃……铃……”

狄仁杰到的时候，虎恪已经在殿外找了半圈。他顺着地上的足印追到太初宫后园，那脚印是阿衡的，赤着的一只脚，另一只还穿着鞋，步子极乱极密，像是被人牵着走，又像是自己朝什么地方飞奔。后园的风极大，吹得那口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阿衡就站在井边，没有哭，没有说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她蹲在地上，左手五指抠着井沿石缝，指甲已经翻起两三片，血顺着指节往下淌。狄仁杰走过去时，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极轻极轻地说：“它叫我。不是耳朵里，是骨头里。”她的右手仍死死攥着一样东西。狄仁杰低头看去，是一缕极细极长的黑发，发梢沾着泥，像刚从石缝里扯出来的。那发丝的一端，连着一截极细极短的铜管，铜管嵌在井沿裂缝中，被泥和铁锈封死，只露出半个管口。狄仁杰蹲下，用竹杖将管口旁的碎石拨开。管子里有东西。他将火折凑近，照见管内壁有一层极薄的铜绿，绿中带着极细极细的暗红，像干涸的血。他让虎恪用细铁丝探进去，勾出来一小撮被药水浸过的发丝，发丝发黑发亮，像刚从井底捞上来。狄仁杰用指尖碾了碾，那发丝外层是漆，内里却是软的。他抬头看阿衡手里的那缕黑发，两缕发丝并在一处，一长一短，一黑一白，竟是同一个人身上的。

如燕赶到时，脸色比前日更白。她由苏无名搀着，步子极虚，但眼神极亮。她将带来那枚刻着“鸾”字的铜铃放在井沿上，又从袖中取出从东宫旧井中取来的几片碎屑。她蹲下，用这些碎屑与阿衡手中的发丝拼合。碎片中有铜管残片，有发丝，也有极细极薄的木屑。如燕没看发丝，先看铜管。她将两截铜管并在一处，发现管径、管壁厚度、接口处的锈蚀方式完全相同。她抬起头，对狄仁杰道：“叔父，这两口井之间不是一条水线。是一个完整的铜环。发池不在井底，在两口井之间的暗室里。水从东宫井灌入，经过暗室，再流入太初井。药从发池渗进水里，再被送到井中。所以阿衡在冷宫饮下的井心水，其实是从东宫这口旧井里流出来的。阿衡的胎发，也是从东宫这口井里流过去的。”狄仁杰点头，将两缕发丝放在一处，又从袖中取出那枚“鸾”字铜铃。他将铃口对着阿衡的耳侧，轻轻一晃。铜铃的声音极轻极清，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阿衡的身子突然一僵。她耳后那处旧疤，在月光下泛出极淡极淡的红。她慢慢偏头，像在听什么极远极远的声音。然后她忽然说：“姐姐。是姐姐在叫我。她说她在东宫那口井里。”狄仁杰心中一震。阿鸾跳井之后，尸体一直没找到。如果阿鸾真的进了东宫那口旧井，那她活着的机会还在。他立刻问：“你听见她在哪一层？”阿衡摇头。她只知道姐姐在东宫。狄仁杰让虎恪带人立刻去东宫旧井搜查。虎恪领命而去，脚步声极快地消失在宫道上。

狄仁杰这才转向如燕。如燕已将那两缕发丝合在一处，用指尖在发丝上轻轻捋过。发丝上有一层极薄极薄的药膜，被她指尖的温度一激，竟显出极淡极淡的字来。如燕对光辨认，一字一字读道：“吾有二女。长曰鸾，幼曰衡。皆为药生。鸾生东宫井，衡生冷宫屋。母不能护，以发代心。若二女相合，井底可见我。”如燕读完，自己的声音先哑了。她看着阿衡，眼眶发红。阿衡却不看她。阿衡只看着那缕发丝，像在看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一直在等她的人。她低声说：“上官琼。是她。她是我娘。阿鸾是我姐姐。东宫那口井，是我姐姐的出生地。”狄仁杰把发丝收回袖中，对阿衡道：“你娘可能还在拿你自己的命去赌。你若不下，我们可以从东宫那口井挖过去。”阿衡摇头：“来不及。姐姐的命若在我手里，我便得自己下去。”如燕忽然拉住她的手。她手心冰凉，握得很紧。她说：“你若要下去，我陪你。你是我妹妹。”阿衡看着她，眼泪终于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如燕的手。就在这时，后园暗处传来一个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肖清芳慢慢从树影中走出，没有面纱，没有易容，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她的脸比之前在寺中更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她看着阿衡，又看着如燕，最后目光落在阿衡手中的发丝上。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轻，像很久没说过话：“阿衡。把发给我。娘带你下去见姐姐。”阿衡后退一步，将发丝攥在掌心。她看着肖清芳，又看着狄仁杰，最后把目光落在如燕身上。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僵住的话：“你才是姐姐。我听见了。你心里有阿鸾的声音。”如燕浑身一震。她没说话，只是把阿衡的手握得更紧。肖清芳脸色骤变。她看着如燕，又看着阿衡，嘴唇微微发抖。她慢慢抬起手，指向如燕：“你……你身上怎么会有鸾儿的气息？不可能。鸾儿没有姐姐。”阿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缕发丝慢慢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又拉过如燕的手，将发丝的另一端缠在如燕的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