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姚崇疑云·水线断魂（1 / 1）
无头鬼被押回官廨时，嘴里还在笑。他那张尖瘦的脸上涂着一层灰白的蜡，笑起来像一块被揉裂的旧面具。狄仁杰没让人给他上绑，只把他关在书房西侧一间空屋里，门外留了四个千牛卫。他自己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从无头鬼身上搜出的九门旧图，一卷姚崇在灵武任上的旧文书，以及苏无名连夜从上官琼信里抄下的双井水线图。他没有急着看无头鬼，先看姚崇的旧文书。姚崇当年在灵武道大总管府做仓曹参军，管的是军粮调拨，和泥瓦营造毫无干系。可狄仁杰知道，灵武地近边关，那里曾有过一批极巧的工匠，专造地下粮窖。那些粮窖不用一砖一石，只用铜管和黏土夯层，与九门营造法几乎同出一辙。他抬起头，对苏无名道：“去查姚崇在灵武那几年，有没有一个叫安金藏的乐工。”苏无名去了。狄仁杰又让人把无头鬼带进来。
无头鬼进门时，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站在案前，不跪，也不说话，只拿眼珠子四下转。狄仁杰看他片刻，忽然道：“你方才在假山后说，九门是姚崇修的。你说的时候，左手一直藏在背后。你左手掌心是不是有东西？”无头鬼笑容一僵。狄仁杰对虎恪道：“看看他左手。”虎恪上前一掰，无头鬼掌心里滑出一小截铜链，链上挂着半片极薄的铜片。狄仁杰将铜片拿到灯下，上面刻着半个字，笔画极简，像是被人从整字上凿下来的一半。他将这半片铜片与苏无名从上官琼旧信中拓下的双井铜管残片并在一处，铜片边缘的断口正好吻合。无头鬼的铜片是从九门某处凿下来的。他手里有九门真图。狄仁杰把铜片翻过来，见背面有极浅的刻痕。他用放大镜看了片刻，脸色微变。那刻痕是九条水线的走向。第九条线，从东宫旧井起，穿过内侍省值房下方，一直通向太液池。图上用朱砂在太液池处画了一个小圈，圈旁写着两个字——“归海”。狄仁杰慢慢放下铜片，问无头鬼：“你方才在假山后说第九条水线通陛下寝殿。你手里的图，却说第九条通太液池。你究竟在替谁传话？”无头鬼的脸猛地抽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狄仁杰已经不需要他回答了。无头鬼想让他去陛下寝殿。想让他在武则天眼皮底下动土。想让武则天以为狄仁杰要查她。这是离间计。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让虎恪把无头鬼押回西屋，加双倍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然后他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命苏无名即刻带人沿九条水线逐段查验。他特别注明：内侍省值房那一条，要查两遍。第一遍查陛下寝殿下方的铜管，第二遍查内侍省值房通往太液池的暗渠。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让虎恪带人去太液池北岸，沿池壁摸一圈，看有没有异常的出水口。他自己则骑马去了大理寺旧档房。他要把姚崇这件事查清楚，但要悄悄查。不能大张旗鼓，不能惊动任何人。因为如果无头鬼说的是真的，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叛徒，是一个跟他共事多年的老友。如果无头鬼说的是假的，他要提防的，是一个知道他和姚崇关系的人。这个人就在朝中，离他很近。
大理寺旧档房里，狄仁杰翻到了姚崇在灵武任上的旧档。文书上有姚崇的签名，笔迹端正如刻，一笔不苟。狄仁杰看了很久。他认得姚崇的字。这封信上的字是真的。可就在他准备合上文书时，手指碰到了一张夹在页间的纸条。那纸条极薄，像是从什么旧信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极旧，却极清晰——“安记”。安。安金藏。姚崇在灵武时确实认识一个姓安的人。但安金藏是乐工，姚崇是仓曹参军，两人本不该有交集。除非，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第三者。狄仁杰将纸条对着天窗漏下的光看。纸条边缘有极细的撕痕，撕口呈锯齿状。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极小的一行字，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墨迹洇开。他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三个字——“九门开”。，走出档房。外面天已黄昏，太液池方向，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余晖。他站在阶上，望着池心，忽然对身边的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元芳，你信不信姚崇？”李元芳沉默片刻，道：“末将信。可末将更信大人。”狄仁杰笑了笑。那笑意极浅极淡，像水面上的余晖，一晃便没了。他说：“那就够了。走，去太液池。”
太液池北岸的石堤修得极坚固，一整排青石以铁水浇缝，百年不塌。狄仁杰沿池壁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他指着堤下水面上一片极细的水纹道：“这里。”虎恪带人下水去摸，摸到石堤底部有一条极窄的暗渠口，渠口被一块铸铁板封住。铁板上铸着一个极小的字——“安”。狄仁杰让人撬开铁板。铁板下是一截铜管，管口朝外，管壁内有一层极薄极亮的朱砂。苏无名赶到后，用一根长铁丝探入铜管，勾出一点朱砂粉末。他闻了闻，脸色骤变：“大人，是血账。血账已经渗到这里来了。”狄仁杰问：“离太液池还有多远？”苏无名道：“铜管到这里已断，暗渠出口就在池底。若我们不堵住，最多两日，血账便会入池。”狄仁杰看着那截铜管，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苏无名：“安守信呢？”苏无名道：“内侍省值房没人。他的衣物还在，人不见了。”狄仁杰低下头，看着池水。水面很静，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他慢慢道：“他不是不见了。他是已经下去了。”话音未落，池心忽然冒出一串极小的气泡。那气泡从池底升上来，一个个炸开，散出一股极淡极淡的朱砂味。狄仁杰盯着那串气泡，缓缓后退一步，对虎恪道：“把这里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传令下去，太液池即日起封池。任何人不得取水，不得垂钓，不得靠近。违者，以谋逆论。”他说完，转身朝官廨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元芳，今夜你去内侍省值房外守着。若看见安守信回来，不要惊动他。跟着他。他若下去，你便回来告诉我。”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走在暮色里，竹杖点地的声音又沉又稳。他知道，今夜的太液池底，不止有血账，还有一个活人。安守信没有死。他用自己封了水线，可水线破了。他还守在仁杰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