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叔祖遗言·铜匣三重（1 / 1）
第一代狄孝绪，太宗朝太常寺协律郎。第二代狄知逊，高宗朝大理寺丞。第三代狄仁杰之兄，狄仁贞。第四代，狄仁杰之弟，狄仁礼。第五代，狄仁杰本人。第六代——谱上只写了四个字：“以女代子。”狄仁杰看完，将谱放下，沉默了很久。密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水珠滴落的声音。如燕忍不住问：“叔父，这谱上说的是……”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狄孝贤，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若守门人是我的女儿，那我的妻是谁？”狄孝贤看着他，慢慢摇头：“你没有妻。你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你收养了她们。”
如燕和阿衡同时僵住。狄孝贤继续说：“你祖父封匣那年，上官琼确实生过一对双女。可那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便先后夭折了。一个死在东宫旧井，一个死在冷宫偏屋。上官琼受不住，疯了。她在冷宫里抱了两个被遗弃的宫女婴孩，当作自己的女儿养。那两个婴孩，便是你们。”他看着如燕和阿衡，目光中满是悲悯：“你们没有李唐血脉。也没有狄氏血脉。你们是上官琼的执念所系，也是你祖父用来封匣的‘双发’。你们两个的胎发，就是他用来锁第二重锁的。他让你们活到今天，不是要你们认祖归宗。是要你们有一天能同时站在这匣子面前，把它打开。”如燕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阿衡握着她的手，嘴唇在抖。狄仁杰将铜匣第三重锁骨片与阿鸾灰羽衣残片比对，发现骨上附着的筋络与阿鸾襁褓中残留的组织完全一致。他沉声道：“阿鸾出生后便被人割去舌尖，取骨封匣。她不是上官琼的女儿。她是当年宫中某个掌权者用来锁九门的第一重祭品。”狄孝贤点头：“你猜得对。那个人是武后。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九门的存在。她不下令封查，只让九门自锁。因为九门若开，她的皇位便没有了根基。她用一个婴儿的舌尖骨封住铜匣，又让你祖父以命守护。这宫里的每一条命，都是她棋盘上的子。”
狄仁杰将《守门谱》合上，在手中攥了许久。他翻到末页，发现夹着一张极薄的地形图。图上标注了九门总枢之外的一个秘密空间——“第十门”。此门不在九门之内，也不在名册上。狄仁杰问狄孝贤：“第十门后是什么？”狄孝贤道：“你祖父临终前留了一句话——‘若九门皆破，第十门当开。第十门开后，见先帝。’先帝已崩，第十门后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父亲当年没有死。他进了第十门。我替他守了四十年的锁，等一个能进去的人。”狄仁杰追问：“那个人是谁？”狄孝贤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不是你。是双发合拢之后的那个人。如燕也好，阿衡也好。她们两个中，必须有一个进去。”
狄孝贤说完，从狄仁杰手中接过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饮尽。茶中无毒，毒在他自己齿间。他含了多年的毒丸，咬碎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最后说了一句：“怀英，你父亲在第十门里等你。若你不去，他这一生便白锁了。你若去，便带上如燕。她虽然不是你的女儿，但她是第十门的钥匙。”说完，人便倒了。狄仁杰扶住他时，他已没了气息。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狄仁杰将他放平，盖上外袍，在密室中坐了很久。
他走出密室时，天已近午。院中老槐树的枯枝在日光中投下一片凌乱的影。他站在树下，对跟出来的李元芳说：“元芳，你信不信，我父亲还活着？”李元芳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刀。狄仁杰又说：“我查了一辈子案，查到最后，发现连我自己都是局中人。”他顿了一顿，忽然问了一个让李元芳浑身一震的问题——“你说，我父亲若真活着，他这四十年，为什么从不回来找我？”李元芳想了很久，低声道：“也许他不能回来。也许第十门后的人，出不来。”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天，日头偏西，天边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红。那红不像是晚霞，倒像是被谁从井底泼上来的血。他慢慢提起竹杖，对李元芳道：“去告诉如燕和阿衡，收拾东西。明日，我们去第十门。”李元芳问：“第十门在哪儿？”狄仁杰将那张地形图从袖中取出，摊在树下。图上标注的位置，不在太初宫，不在感业寺，也不在东宫旧井。它标在皇城正中央——武则天寝殿的正下方。狄仁杰看着那个位置，缓缓道：“第十门，就在陛下脚下。”
佛堂在武则天寝殿西侧，夹在尚衣局与内侍省之间，是一间极小的独院。院门常年锁着，锁上落满铜锈。苏无名从铜匣地形图上认出第十门入口就在此处时，狄仁杰没有犹豫。他让虎恪在外围布哨，自己带着如燕、李元芳、苏无名翻墙入内。佛堂内极暗，只有一盏长明灯挂在佛龛前，灯芯极短，火光如豆。苏无名用刀尖撬开地面青砖，砖下果然露出一道斜向下的石阶。石阶极窄，仅容一人侧身。狄仁杰打头，李元芳断后，五人依次而下。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四壁以整块青石砌成，室中无棺无椁，只有一个枯瘦的人影坐在蒲团上。那人须发皆白，面容与狄仁杰有七分相似，双目紧闭，双手合十，掌中捧着一枚金花。那金花的样式与铜匣上的一模一样。狄仁杰走近时，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轻：“怀英，你来了。为父等了你四十年。”
狄仁杰跪了下去。他没有哭，只是跪着，双手按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叫了一声“父亲”。狄知逊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睛极亮，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照过来的灯。他看着狄仁杰，又看如燕，看李元芳，最后目光落在苏无名身上。他没有问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