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崇州旧宅·枣树燕门(1 / 1)
出神都往东,过偃师,渡洛水,再走两日官道,便是崇州。狄仁杰一行是连夜出发的,天未亮便出了城。他带了李元芳、如燕、苏无名,以及八名千牛卫精骑。阿衡先一步去追阿鸾,没有等他们。狄仁杰让虎恪留在官廨照看纪安,又命人将偏殿后墙那道暗门封死。临行前,他将那只“狄”字砚台放在书案正中,旁边压了一张字条,留给武则天——“臣往崇州,三日内必返。九门之事,俟臣回京面奏。”字条下压着那只铜匣。他没有带铜匣走。铜匣中的骨笛、丝帛、铜印,全部留在了官廨。他只带了那枚“顺”字铜扣和纪安交给他的那枚旧扣。两枚扣子并在一处,形制相同,只是新旧有别。
第三日黄昏,一行人在崇州城南门外下了马。城门将闭,守门的兵卒见是千牛卫服色,忙立正放行。狄仁杰没有进城,只让苏无名去问了路。城南永安坊,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巷子极窄,只容两人并肩,两壁是夯土墙,墙头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枣树在巷口,半死不活,枝丫歪向一侧,树皮皲裂如龟背。狄仁杰站在巷口望了望,巷中第三户人家的门板果然刻着一只燕子。燕子的刻法极简,只几道线,可那飞翔的姿态与如燕腕上铜铃上的侧影一模一样。
如燕走到门前,伸手去推门。门是虚掩的,一推便开。院中极小,只一明一暗两间土房,院角有一口水井,井沿覆着半旧的青石,石面上满是苔痕。院中没有人,也没有脚印。可狄仁杰一进院便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茉莉香。那香气从暗间飘出来,像有人刚在那里待过。他走到暗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暗间中只有一张旧木床,一只掉了漆的妆台,妆台上放着一只铜镜。铜镜旁边,放着一枚铜扣。铜扣的形状与狄仁杰袖中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一个“顺”字。狄仁杰将铜扣拿起来。铜扣是温的。他转头问如燕:“阿鸾来过?”如燕蹲在地上,指着妆台下的地面。地上有一小撮灰羽,是阿鸾灰羽衣上落下来的。她伸手去拾灰羽,指尖触到地板,忽然停住。她掀开地板,露出下方一个极窄的暗格。暗格中放着一只旧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丝帛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丝帛上写满了乐谱符号,是春回谱的全本。比骨笛上的谱子更完整。信的抬头写着——“怀英亲启。武顺。”
狄仁杰将信拿起来。信纸已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可字迹清晰,是武顺的亲笔。信不长,只寥寥数行——“怀英,你读到这封信时,九门已死。我替你留了最后一件东西。崇州旧宅的井中,有一根铜管,直通宫中太常寺地下总闸。铜管中有一枚铜扣,是第九枚。你拿它,将总闸上的血账取下来。取了血账,烧了它。烧了血账,九门便再也活不过来。你不必替我报仇。我这一生,只做错了一件事——没活着看你长大。你父亲守了四十年,我在地下等了四十年。如今你来了,我便可以走了。怀英,你不必姓李。你是我儿子。武顺。”狄仁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走到院中那口井旁,低头往下看。井中有水,水极黑极静。他让李元芳取来一根长绳,系了铁钩,放入井中。钩子在井底探了许久,触到一件硬物。李元芳慢慢收绳。钩上来的是一只极小的铁盒。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扣。铜扣的形状与狄仁杰袖中那两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一个字——“顺”。他将三枚铜扣并排放在掌心。三枚“顺”字扣,一模一样。他认得出来,这三枚扣子是同一模子铸出来的。可武顺的信中说,井中铜管里有一枚铜扣。这铁盒是有人放在井中的,在武顺写信之前,还是在写信之后?他将铁盒翻过来。盒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纪守拙置。”纪守拙来过这里。他来过不止一次。他在井中放了一只铁盒,盒中放了一枚铜扣。那枚铜扣是真品,是他仿武顺的字迹刻上去的。武顺的信中说的铜扣,才是真正的第九枚。
狄仁杰将三枚铜扣放在一处比对。他看得很仔细。终于,他在其中一枚的扣面上找到了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那划痕不是字,是一个极简的箭头,指向井口。他站起来,走到井边,再次往下看。井水极黑,可黑水之下,似乎还有一层。他让李元芳再探一次。这一次钩子上来了一样东西——一根极细极长的铜管,管口嵌着一枚铜扣。铜扣的形制与“顺”字扣不同,背面刻着一个字——“空”。狄仁杰将“空”字扣与纪安交给他的那枚旧扣并在一处。两扣相合,扣面上浮出一道极细的纹路。纹路连起来,是一句话——“总闸九扣,三扣在朝,三扣在野,三扣在井。九扣归一,闸开账现。”他慢慢将铜扣合拢,放入袖中。他对如燕说:“回京。总闸的九枚铜扣,我们已经有了六枚。剩下的三枚,在宫中。”如燕问:“哪三枚?”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出旧宅,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刻着的那只燕子。暮色将燕子的刻痕染成了暗金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如燕:“阿鸾呢?”如燕也怔住了。她方才只顾着看信、查井,竟忘了阿鸾。阿鸾先他们一步到了崇州。可旧宅中没有人,院中没有脚印,井中只有铁盒。阿鸾去了哪里?狄仁杰转身问苏无名:“阿衡呢?”苏无名摇头:“属下没看见阿衡姑娘。”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蹲下身,在旧宅门槛外的泥地上仔细看了一遍。泥地上有极浅极浅的脚印,往巷子深处去了。他站起来,对众人道:“阿鸾去找第九枚了。阿衡追她去了。巷子后面有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