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东都疑案·画中无头（1 / 1）
九门事了后，狄仁杰上表请休了半月。表上写得极简——“臣以私门丧葬，乞假半月。”武则天准了。这半月里，他没有出官廨。他把偏殿中那两幅画像重新裱过，挂在书房东壁。武顺画像在左，狄知逊小像在右，中间隔着一幅空白的素绢。空绢上他不让人题字，也不让人作画。如燕问过一回，他只说：“等我想好了再写。”然后便不再提。半月里，他每日卯时起，先到书房给两幅画像前一炷香，然后坐在案后翻旧案卷。翻的都是他早年在大理寺时经手的卷宗。案卷积了灰，纸页泛黄，可他的手指摸上去时，像摸在一条极老的旧路上。
半月将满的那日傍晚，苏无名来了。他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公函，封面上压着东都留守司的印。狄仁杰拆开看，眉头慢慢锁起来。公函不长，只说东都洛阳近日发生了一桩怪案，地方官府查了多日查不出头绪，上书大理寺请派员协查。苏无名在旁低声道：“大人，这案子本不该惊动您。可属下翻过卷宗后，觉得有些蹊跷。您若不想动，属下便回了东都。”狄仁杰将公函放下，问：“什么案子？”苏无名道：“东都安喜坊有一户姓卢的人家，主人卢彦昭，是前年致仕的工部员外郎。三日前，卢家报官，说卢彦昭死在了自家书房里。死状极怪——人坐在书案后，头却不见了。身上无伤，桌上笔墨未乱，门窗从内闩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东都留守司派了推官去验，推官验完便病了，至今卧床不起，口口声声说‘画会吃人’。留守司没了法子，才上书大理寺。”狄仁杰将公函重新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画会吃人”四字上停了一停。他问苏无名：“卢家书房中，有画？”苏无名道：“有。一幅极旧的仕女图，挂在书案正对面。推官说，他验尸时，那画上的仕女像活了一样，眼睛里往外渗血。他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来，从此不敢合眼。”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东壁那两幅画像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对苏无名说：“备马。明日一早去东都。”
如燕听说要去东都，先是一愣，随后问：“叔父，九门的事刚完，您又要接新案？”狄仁杰道：“九门的事完了。可案子没完。东都这桩案子，死的是工部致仕员外郎。工部当年管过九门营造的砖石调度。崔玄应、韦玄贞都经手过工部旧档。卢彦昭的名字，我在太常寺旧档中见过。他是当年替九门采买石料的经办人之一。”如燕不再多问，转身去收拾行囊。李元芳在门外听见了，走过来问：“大人，带多少人？”狄仁杰道：“你、如燕、苏无名。够了。”李元芳点头，转身去备马。
第二日午时，一行人到了东都洛阳。安喜坊在洛水南岸，离天津桥不远，巷口种着两排老柳，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在风中扫着青石板路。卢宅在巷子中段，门板刷着新漆，门口却挂着一对白灯笼。留守司的差役早已等在门外，见了狄仁杰，忙躬身引路。卢宅不大，三进院落，前厅后宅，书房在后院东厢。差役推开门时，一股极浓的墨汁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狄仁杰跨过门槛，先看地面。书房地面铺着青砖，砖缝中嵌着极细的墨线，像是有人用毛笔沿着砖缝描过一遍。他蹲下细看，那墨线不是描的，是渗进去的。墨汁渗入砖缝，干了之后结成极细的硬线。他问差役：“这地面，谁动过？”差役摇头：“推官验完尸后，连滚带爬跑了，没人敢再进来。地面还是原样。”狄仁杰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书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砚台中的墨早已干涸，可砚池边沿有一圈极细的暗红，像是血被冲淡后留下的痕迹。他将砚台拿起来，翻看底部。砚底刻着一个字——“卢”。他将砚台放下，转身看正对面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是一幅仕女图，纸已泛黄，装裱的绫边也已褪色。画中女子穿着唐初宫装，手执团扇，半遮面。团扇上画着一朵半开金花。狄仁杰的目光落在金花上，停了很久。他认出这朵金花的画法。与太初宫偏殿壁画上的金花一模一样。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那仕女的脸。画中女子的眉眼极淡极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可她的嘴唇上，有一小点极细的暗红。那红不是唇脂，是血。新鲜的。他伸手在画上轻轻一按。指尖触到画纸时，那纸微微发烫。他收回手，将指尖凑到鼻尖。有股极淡的茉莉香。他转头对苏无名说：“把东都留守司旧档中所有关于卢彦昭的记录全部调来。我要知道他在工部时经手过什么。”然后他走到书房门口，对如燕说：“你进来看看这幅画。你在蛇灵见过类似的画没有？”如燕走进书房，站在画前看了片刻。她的脸色慢慢变了。她退后一步，声音发紧：“叔父，这幅画是蛇灵的。我在肖清芳的暗室里见过一幅一模一样的。可那一幅，画中女子手里拿的不是团扇，是一把剪刀。”狄仁杰问：“剪刀是开的还是合的？”如燕道：“开的。剪刀尖上挑着一朵金花。”狄仁杰将目光重新落在画上。团扇上的金花只有半开。他忽然明白了。这画是一道密令。团扇是合的，金花是半开的。肖清芳暗室里的那幅，剪刀是开的，金花是全开的。这是蛇灵的暗号——开剪为“发”，合扇为“收”。卢彦昭的死，不是无头案。是有人在“收”一件东西。他转身对李元芳说：“去查卢彦昭致仕后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宫中出来的人。”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画前，看着那仕女的嘴唇。唇上那点暗红正在慢慢变干。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来自画后。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画纸上弹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慢慢回头。画中仕女的眼睛里，正往外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沿着画纸往下淌，淌到金花处便停住了。他走上前，用竹杖轻轻挑起画框一角。画后的墙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中塞着一小撮灰羽。他将灰羽拨出来，羽根处缠着一小截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极小的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鸾”。
狄仁杰将铜扣翻过来，对光细看。这不是阿鸾的那枚。铜扣上的“鸾”字与阿鸾那枚笔迹不同。阿鸾的“鸾”字是纪守拙刻的，笔画歪斜。这枚铜扣上的“鸾”字是另一个人刻的，笔画端正，力道极稳。他将铜扣收入袖中，对如燕说：“这案子，与九门有关。死的那个人，知道的太多。杀他的人，怕他说出来。那幅画，是蛇灵留在东都的暗点标记。我们要在留守司反应过来之前，先把卢家查清。”如燕问：“留守司的人可靠吗？”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出书房，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暮色从洛水方向漫过来，将整座宅院染成一片灰蓝。他望着洛水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苏无名：“东都留守是谁？”苏无名道：“武懿宗。”狄仁杰沉默了。武懿宗。武氏子弟中，唯一一个还没有被彻底清算的人。九门一案中，武懿宗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他一直在东都留守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可狄仁杰知道，安静的人最可怕。他转身朝院门走，竹杖点地的声音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