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武念来信·燕归何处（1 / 1）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天已大亮。雪后初晴的日头从东边宫墙后慢慢拱出来，将屋脊上厚厚的积雪照得发白，屋檐下挂着的冰棱被日光一照，泛出极淡极蓝的寒光。院中积雪被人扫到墙根下，堆成两道矮矮的白垄，垄上插着几根枯枝，是苏无名昨夜让人做的标记，防人踩踏。老槐树上的“归”字铜铃裹在冰壳里，沉甸甸地垂着，风过时只微微晃一下，响不出声。狄仁杰在院门口站了一瞬。他的靴底沾着冷宫墙外冻硬的泥，袖口上还带着那间地下石室里的潮气。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又看了一眼偏殿方向。偏殿的窗纸上映着灯影，是如燕在给上官琼添灯油。他收回目光，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狄仁杰推门进去，武念正坐在案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灰布衫，是如燕昨夜替她找的旧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而苍白的手腕。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簪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念”字，是武凝亲手刻的。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极旧，折痕处已磨出了毛边，边角卷曲，显然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无数次。武念见他进来，站起来，将信双手递上。她的手在抖，可信举得很稳。狄仁杰在案后坐下，没有立刻接信。他先看武念。这姑娘比昨日在感业寺时更瘦了，眼下一圈青黑，像是整夜没睡。她的手指上有几道新鲜的冻裂口，是昨夜在雪地里走出来的。狄仁杰问：“你昨夜没睡？”武念低声道：“睡了。可睡不着。母亲说天亮前必回。天亮了她没回来。我便起来等您。”狄仁杰将她递来的信展开，放在案上。信不长，只寥寥数行。字迹端正如刻，一笔不苟，是武凝的亲笔。他逐字看下去，看得很慢。
“怀英，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在冷宫墙下。九门旧道不必开，武顺不必再等。你母亲的事，我已替你问清。你母亲是武顺。武顺生你时血崩不止，临终前将你托付给狄家。她怕武后加害你，便让你姓狄。我替你母亲入井，替她守九门，替她看着你长大。你不必认我做母亲。你母亲只有一个，便是武顺。武念是我的女儿。她父亲是崔安。崔安被蛇灵阿罗所杀，阿罗如今在宫中。她听命于一个你认识的人。那人要重开九门旧道，用的是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支骨笛。那支骨笛不在武顺手中。在我这里。你若想取，便来冷宫墙下。我替你守着。”
信末没有落款。只在末尾画了一朵极小的半开金花。狄仁杰将信纸放下，看着武念。武念仍站着，双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狄仁杰问：“你母亲去了哪里？”武念道：“昨夜她将我送出暗门，让我先来官廨。她说她要去一个地方，天亮前必回。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铜扣和那支骨笛。别的什么都没带。”狄仁杰问：“她走之前，可曾说过什么？”武念想了想，道：“她说——‘若天亮前我不回来，你便将这封信交给狄怀英。告诉他，他母亲不是武顺。是他一直以为的那个人。’”狄仁杰将信纸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方才被折痕遮住，他没看见。那行字极小极淡，是用针尖刻的，笔画浅浅地嵌在纸纹里。他凑近窗边，就着晨光辨认了许久，才读出来——“怀英，你母亲是上官琼。武顺将她藏于冷宫时，她已怀了你。上官琼生你之后，将你交给武顺。武顺将你交给狄家。你母亲上官琼，至今仍在宫中。”他将信纸翻过来，正面那行“你母亲是武顺”已被他反复看过。他慢慢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武凝在信上写了两层意思。正面写的是给旁人看的。背面写的是给他看的。正面是“武顺”。背面是“上官琼”。他母亲到底是谁？武凝为什么要写这两行字？她是想告诉他真相，还是想试探他？他站起来，对武念说：“你留在官廨。如燕会照顾你。这封信，先放在我处。谁也不要给看。包括如燕。”武念点头。她坐回案前，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小小的泥像。狄仁杰走出书房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可没有哭出声。他把门轻轻带上。
院中，苏无名正等着。他手中拿着一封留守司转来的急报，是东都那边送来的。狄仁杰接过来拆开看。报中说，留守司地底那间石室已被灌了铁水封死，三百私兵的骨灰罐也已运走，账册封存待查。武懿宗在大理寺监牢中绝食五日，昨日忽然开口要了一碗粥，喝完便睡，至今未醒。狄仁杰将急报折好，还给苏无名。他问：“上官琼还在偏殿？”苏无名道：“在。太医今早来看过，说脉象平稳。只是人仍糊涂，时醒时睡。她昨夜醒过一次，叫了一声‘武凝’，又睡过去了。”狄仁杰快步朝偏殿走。推开偏殿门时，上官琼正半靠在榻上。她比前几日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她见狄仁杰进来，忽然坐直了身子。她伸出手，朝狄仁杰招了招。那手极瘦，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指甲修得极短，指腹上的旧茧已磨平了。狄仁杰走到榻边坐下。上官琼握住他的手，那手极凉，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她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怀英。你找到武凝了。”狄仁杰没有否认。上官琼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说：“武凝替你母亲守了四十年。你母亲欠她的。我也欠她的。”狄仁杰问：“我母亲是谁？”上官琼看着他，目光极深极静。她慢慢松开他的手，从枕下摸出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琼”。她说：“你母亲叫武凝。她没死。她方才来过。她坐在你坐的这个位置，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姐姐，我把孩子交给你了。’第二句——‘怀英的事，你替我圆。’第三句——‘我走了。你保重。’”狄仁杰将铜扣握在掌心。铜扣还带着上官琼的体温，温温的，像刚从谁身上解下来。他问：“她什么时候走的？”上官琼道：“天亮前。她从冷宫方向来，往太常寺方向去了。她走的时候，我听见了骨笛的声音。很轻，很短，像在叫人。”狄仁杰站起来。他将铜扣收入袖中，对上官琼说了一句话：“你歇着。我去找她。”他转身出了偏殿。院中老槐树上的“归”字铜铃忽然响了一声。风停了，雪也停了，可那铃自己响了。狄仁杰抬头看那铃。铃身上裹着的冰壳已裂开一道缝，风从缝中灌进去，吹得铃舌轻轻晃。他慢慢将铜扣收入袖中，朝冷宫方向走去。身后，上官琼的偏殿中，那盏长明灯忽然灭了一下，随即重新亮起来。灯焰跳了跳，比方才更稳了些。狄仁杰走了几步，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窗纸上那盏灯影。他忽然想起武凝信中那句话——“你母亲是上官琼。”可上官琼方才说，武凝才是他母亲。两个人说的话，对不上。他站在院中，将两枚铜扣从袖中取出来，并在一处。一枚刻着“琼”，一枚刻着“替”。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浮出一道极细的纹路。纹路连起来，是一行字——“二母皆母。择一而认。认谁，谁便活。”他将铜扣分开，攥在两只掌心。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跟出来的苏无名说：“去太常寺。找武凝。”苏无名应声去了。狄仁杰独自朝冷宫方向走。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雪地上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他知道，武凝信中那两行字，不是写给他认母的。是写给他选母的。上官琼和武凝，两个人都曾将他抱在怀中。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上，雪被他踩得陷下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脚印。身后，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归”字铜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更轻，更短，像有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替他把最后一页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