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碑成双安·药尽茶凉(1 / 1)
程务挺在第三日清晨醒了。他睁眼时,太医院的药炉正冒着白烟,窗外传来宫墙外扫雪的声音。他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掌心缠着厚厚的白布,布下沁出淡淡的药色。狄仁杰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一卷旧乐谱,是程务挺从太常寺带回来的那卷“琴娘谱”。程务挺看见那卷乐谱,先是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又干又涩:“阁老,那簪子上的毒,不致命。我碰过之后便觉得不对。手上发麻,心口发紧。我本想撑到散朝,可没撑住。”狄仁杰将乐谱放在膝上,问:“你认得琴娘?”程务挺慢慢将右手抬起来,看着掌心的白布。他说:“认得。她是我干娘。我小时候在太常寺长大,父亲是太常寺的乐工,与安金藏同僚。安金藏死后,我父亲将我托给琴娘。琴娘养了我三年。后来我入了军中,便再没见过她。前几日我在太常寺旧档中翻到一卷乐谱,标签上写着‘琴娘谱’,便将它带回了家。我不知那簪子上有毒。我只想将簪子还给纪安。纪安是琴娘的儿子。我听说他在太常寺当差,可我去时,乐谱房的人说他已被你接走。我便将簪子和乐谱都带了回来,想等散朝后再去找他。”狄仁杰将“琴娘谱”展开,翻到末页。末页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字,是琴娘的笔迹——“此谱留予程儿。程儿若见,便知干娘未死。干娘去池底找你干爹了。你不必寻。”他将乐谱合上,放在程务挺枕边。他说:“琴娘入池了。太液池底。安金藏的位置。”程务挺闭上眼。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可没有哭出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阁老,我想去太液池边看看。”狄仁杰点了点头。
纪安在感业寺后山待了三日。狄仁杰准了他三日假,让他去替父母立碑。碑是纪安自己刻的,用的是安金藏留下的那柄短刀。碑石是狄仁杰从太常寺旧库中寻来的,一块极旧的青石,石面平整,石质细密。纪安在碑面上刻了两行字——“安金藏。琴娘。乐工夫妇。守九门四十年。九门封,魂魄安。”碑背面刻着安金藏那句话——“乐工的血,不必再替皇家流了。”碑立好后,纪安在碑前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时,如燕带着武念从寺中走出来。武念手中捧着那支骨笛。她走到碑前,将骨笛放在碑座上。她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放在这里,我爹娘便能听见。”纪安看了骨笛一眼,没有说话。他将那支“琴”字金簪从袖中取出来,放在骨笛旁边。两支金簪并在一处,簪头上的半开金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如燕也走过来,将一枚“燕”字铜铃放在碑前。她说:“这是我小时候戴的。我不记得我娘了。可我记得我娘替绾过发。这铃子,留在这里,替我记得。”阿鸾站在如燕身后,将一枚“鸾”字铜铃也放在碑前。她说:“我娘是武顺。武顺也是守门人。这铃子,替我娘。”狄仁杰站在众人身后,没有上前。他等所有人放完,才慢慢走到碑前,将手中那支“琴”字铜扣放在碑座上。铜扣背面刻着“安”字,与骨笛、金簪、铜铃并在一处。他退后一步,对碑石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对纪安说:“你父母的名字,我已经报大理寺存档。从今日起,你姓安。叫安纪。”纪安跪下来,磕了一个头。他站起来时,眼中全是泪,可嘴角带着笑。
从感业寺回城的路上,狄仁杰没有骑马。他走在官道旁的山路上,竹杖点着雪地,一步一步。如燕跟在身后,手中攥着那枚“燕”字铜铃。她问狄仁杰:“叔父,碑立了。九门封了。案子结了?”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碑立了。可碑下还有东西。”如燕问:“什么东西?”狄仁杰道:“琴娘入池前,在碑座下刻了一行字。方才我在碑前看到了。我没说。”如燕问:“写了什么?”狄仁杰将竹杖在雪地上顿了顿。他说:“‘九门封。第十门未封。狄知逊守第十门四十年。可第十门后,还有一道门。那道门,武顺留给狄怀英。’”如燕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山道上,望着狄仁杰的背影。狄仁杰继续朝前走,没有回头。他走了一段,停住,转过身看着如燕。他说:“武顺在冷宫墙下待了四十年。她替我母亲守着第九条水线。可她从没提过第十门后还有门。我在第十门中见到我父亲时,他也没提过。那道门在哪里?门后有什么?武顺知道。可她没说。她只在碑座下刻了那行字。”如燕问:“叔父,您要去找那道门吗?”狄仁杰看着远处官道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说了一句话:“不找。九门封了。第十门也封了。第十门后的门,不管是什么,都不该再开。武顺留那句话,也许是想让我知道,也许是想让我去找。可我选择不找。”他将竹杖在雪地上重重一顿,转身继续朝前走。如燕跟在后面,沉默了很久。她忽然问:“那如果那道门自己开了呢?”狄仁杰没有停步。他说:“那便是天命。不在我,不在你,不在任何人。到那时候再说。”
回到官廨时,天已全黑。苏无名等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封急报。报是从太液池边送来的,说池水昨夜忽然退了三尺,露出池底一块旧石。石上刻着字,是安金藏的手笔——“九门封。琴娘入。乐工尽。后人安。”狄仁杰将急报折好,收入袖中。他对苏无名说:“把太液池封了。从此以后,不许任何人取水、垂钓、靠近。池边立碑。碑上写——‘乐工安金藏夫妇归处。九门永封。’”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走进书房,将那只旧木匣从书架后取出来。匣中放着武顺手札、铜扣、骨哨、玉坠、狄知逊的木碗。他将“琴”字铜扣的模子放进去,合上匣盖,锁好。他走到东壁那两幅画像前,在两幅画像之间的素绢上,已经写了“双全”和“永封”四字。他提笔在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那枚“归”字铜铃裹在冰壳里,不再响。雪停了。风也停了。整座官廨静得像一幅被合上的旧卷。他慢慢走到案前坐下,将竹杖横放膝上。黑暗中,他听见偏殿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笛声。是武念在吹骨笛。笛声极短,只有七八个音,反反复复吹。狄仁杰听着那笛声,慢慢闭上眼。他知道,九门的故事,到此真正结束了。可笛声还在。乐工的血,还在。人心里那扇门,永远关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