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休沐未闲·旧臣夜毙（1 / 1）
书案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奏折，墨迹已干。奏折中写的是工部旧档的整理方案，末尾一行字写到一半便断了——“臣查九门旧档，发现韦玄贞当年经手的一批砖石数目有异。此事若查实，则……”后面没了。狄仁杰将奏折合上，问韦崇礼的家人：“那老妇来时，可曾留下什么东西？”家人想了想，道：“她留下了一包草药。草药还在厨房。我们没敢动。”狄仁杰让她将草药拿来。是一包干透的草药，用旧麻纸包着。麻纸上没有字，可麻纸的边角压着一枚极小的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还”。他将铜扣与韦崇礼手中那枚“债”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拢，花心处的两个凹点拼成一条极细的直线。他站起来，对苏无名说：“去查韦玄贞当年经手的砖石数目。尤其是九门营造时，从魏州运来的那批青石。账目对不上，对不上的那部分，去了哪里。”苏无名领命去了。
狄仁杰独自留在书房中，将韦崇礼的旧宅重新看了一遍。他走到书房后窗边，推开窗。后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口水井。他走到井边，低头看。井中有水，水面极静。他将竹杖探入井中，搅了搅。水面荡开涟漪，涟漪散后，露出井壁上刻着的字。字极浅极细，被水浸了多年，已模糊不清。他蹲下，就着天光辨认了许久，才读出三个字——“韦玄贞”。他慢慢站起来。韦玄贞。太初七人中的第六人。当年替裴炎守魏州军器监的人。韦崇礼是韦玄贞的族弟。韦崇礼手中的“债”字扣，是韦玄贞留下的。韦玄贞在魏州军器监中藏了二十三年，替裴炎记了二十三年的账。那些账中，有一批青石的数目对不上。对不上的那批青石，被韦玄贞转到了别处。转到哪里？
狄仁杰将竹杖从井中提起来。杖尖上挂着一小片极薄的青苔。青苔中夹着一粒极细的铜绿。他将铜绿刮下来，对着日光看。铜绿的纹理与九门总闸上铜管的锈蚀一模一样。他又蹲下身，沿着井沿慢慢摸了一圈。井沿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刀尖划的，笔画极细极密。他凑近辨认了许久，读出四个字——“石入东宫”。他慢慢直起身，将这四个字记在心里。东宫。又是东宫。那批从魏州运来的青石，最终被送进了东宫。东宫底下原本就有旧井，有石室，有暗道。那批青石是用来筑什么的？他想起九门总闸上那些铜扣的位置，想起太常寺地下铜轮上那十朵金花。十朵金花中缺了一朵。那一朵对应的是第十条水线。第十条水线没有出口。它的出口被那批青石封死了。封石的人，是韦玄贞。封石的地点，在东宫。韦崇礼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死了。杀他的人，取走了那卷文书。文书上记着那批青石的最终去向。
狄仁杰将青苔和铜绿收入袖中，转身朝院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对韦崇礼的家人说了一句话：“宅子封了。任何人不得进出。你搬去官廨住。等这件事查清了再回来。”家人点头去了。狄仁杰翻身上马，朝东宫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缰。他回头看了一眼韦崇礼的旧宅。院门上那白纸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旧漆。旧漆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刀尖划的。他下马走回去，凑近看。刻痕连起来，是两个字——“石在”。石在。石在东宫。可东宫这么大，石在哪一处？他慢慢直起身，将这两个字记在心里。然后他重新上马，朝神都方向走。
回到神都后，他没有回官廨。他直接去了张柬之府上。张柬之正在书房中翻一卷旧档。他见狄仁杰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看到了狄仁杰袖口上沾的青苔泥。他放下旧档，问：“你去东都了？”狄仁杰在对面坐下，将“债”字扣和“还”字扣放在案上，又将那片铜绿和井沿上拓下的“石入东宫”四字放在旁边。他说：“韦崇礼死了。他手中有韦玄贞的‘债’字扣。井底有韦玄贞的名字。韦玄贞当年从魏州军器监转走了一批青石。那批青石不在九门总闸的账上。去了东宫。石在东宫。有人要拿那批青石做文章。那个人就在东都。就在安喜坊。离韦崇礼不远。可韦崇礼死时，手中只有一枚‘债’字扣。‘还’字扣在草药包里。两枚扣子合拢，花心处的凹点拼成一条直线。那条直线指向哪里？”
张柬之将铜扣和铜绿逐一看了，沉默了很久。他从书架后取出一只极小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旧档。他将旧档展开，推给狄仁杰。旧档中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图上标着魏州军器监的底层石室，石室中有一条密道，密道尽头画着一个圈。圈旁注着两个字——“韦藏”。张柬之说：“韦玄贞在魏州军器监中藏了一批青石。那批青石是用来筑九门第十道暗闸的。可第十道暗闸没有建成。九门只有九闸。第十道闸的料，被韦玄贞留了下来。留在哪里，这张图上画着。我一直在找这张图。如今你找到了。”狄仁杰将图纸收入袖中，站起来。张柬之问：“你要去找那批青石？”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说：“不去。那批青石不必找。第九闸已封。第十闸不必建。可韦崇礼死了。他的死，与那批青石有关。有人要拿那批青石做文章。那个人就在东都。就在安喜坊。离韦崇礼不远。”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柬之兄。武顺的纸条上写——‘狄怀英若见，必阻。阻则债不清。’如今我不阻了。债清了。可乐工的笛声刚断，又有人要开新的门。这个人，我还没看清脸。”他迈步走出张柬之府，翻身上马。朝东都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