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休沐春至·故纸新痕(1 / 1)
狄仁杰休沐的第七日,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雪早已化尽,地上湿漉漉的,墙根下的青砖缝中钻出几丛细草,嫩得发黄。如燕一清早便将偏殿的窗子都推开,让日头照进来。武念坐在廊下,膝上摊着那卷程文远手抄的乐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安纪从太常寺回来,带来一摞新抄的旧谱,说是要给武念校对。程务挺回了军中,每月休沐才来。沈安在家陪母亲,隔三差五送些新摘的菜来。周门子仍在太常寺后巷看门,每日黄昏便来官廨坐一会儿,喝一碗茶再回去。阿鸾在感业寺中,初一十五回来。上官琼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能拄着拐杖在院中走上十几步。武顺替她梳头,武凝替她煎药。三个人坐在廊下,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狄仁杰将书房中的旧案卷又整理了一遍,把九门一案的档册封存大理寺,又给新帝写了三道奏折,论的是边关军备、漕运改革、科举取士。奏折递上去,新帝一一准了。日子安静得像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新芽,一日一日,不见动静。
到了第十日,苏无名从外面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压着太常寺的印,是安纪送来的。狄仁杰拆开看。信中说,太常寺乐谱房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了一卷被压在架底的旧谱。谱是残卷,只有半卷,可卷末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狄怀英亲启”。安纪不敢擅动,请狄仁杰去看。狄仁杰将信放在案上,问苏无名:“谱子在哪里?”苏无名道:“在太常寺乐谱房。安纪守着,没让任何人碰。”狄仁杰站起来,将竹杖从墙边取过来。如燕从偏殿出来,见他往外走,便跟了上来。两人骑马去了太常寺。
乐谱房还是老样子,谱架、旧卷、墨砚、断笛,一切如旧。安纪站在谱架后头,手中捧着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旧谱。狄仁杰走过去,将油纸打开。谱纸已泛黄,边角卷曲,是太常寺旧制。谱面标签上写着“春回谱·残”。他翻到末页。末页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针尖刻的,笔画极浅极细。他凑近窗边天光辨认了许久,读出八个字——“九门封。乐工归。旧债未清。”他将乐谱翻过来。正面是春回谱的前半段,与骨笛上的乐谱一致。可后半段被撕去了。撕口整齐,是用刀裁的。他问安纪:“这卷谱子,从哪里找到的?”安纪道:“在谱架最底下一层。架底有暗格,暗格上压着三卷旧谱。这卷在中间。暗格以前没发现过。今日搬谱架时,架子歪了,暗格才露出来。”狄仁杰蹲下,看那谱架底部。架底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板面上刻着一朵半开金花。他将木板撬开。暗格中还有两卷谱子,都用油纸包着。他将两卷都取出来。第一卷标签上写着“春回谱·中”。第二卷标签上写着“春回谱·末”。两卷谱子加上先前那卷,恰好凑成完整的春回谱三段。他将三卷谱子并排放在谱架上,逐一翻看。第一卷“中”的末页背面刻着一行字——“中段引路。路在九门。九门封。路绝。”第二卷“末”的末页背面刻着一行字——“末段归位。位在太初宫龙椅下。龙椅封。位空。”他将三卷谱子翻过来,将末页背面那些字连起来读——“九门封。乐工归。旧债未清。中段引路。路在九门。九门封。路绝。末段归位。位在太初宫龙椅下。龙椅封。位空。”他慢慢将三卷谱子收好,对安纪说:“这卷谱子,我带回去。太常寺乐谱房从今日起封存。所有旧谱全部装箱,运到官廨。太常寺不再设乐谱房。”安纪点头。他低头看那空了的暗格,忽然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在谱子底下。”狄仁杰蹲下,伸手探入暗格。手指触到一件硬物。他慢慢取出来。是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空”。他将铜扣翻过来。扣面上的金花与九门总闸上那些一模一样。可花心处没有凹点。是一朵实心的金花。他将铜扣收入袖中,站起来。他对安纪说:“回官廨。今日之后,你不必再来太常寺。乐谱房的东西,我让人搬。你留在官廨,替武念校谱。”安纪跪下,磕了一个头。他站起来时,眼中全是泪,可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他说:“师父说,若有一日铜轮转起来了,他便可以走了。铜轮转了。九门封了。我可以走了。”狄仁杰将铜扣攥在掌心,转身朝寺门外走。如燕跟在后面,问:“叔父,那枚‘空’字扣是什么意思?”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出太常寺大门时,天已近午。日头照在门楣上那块旧匾上,“太常寺”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暗。他站在阶上,将“空”字扣从袖中取出来,对着日光看。扣面上的实心金花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武顺在碑座下刻的那行字——“第十门后,还有一道门。那道门,武顺留给狄怀英。”他慢慢将铜扣收好,对如燕说了一句话:“那枚扣子不是门。是钥匙。第十门后那道门,锁的是乐工最后一笔债。债未清,门不开。扣不空,门不关。”他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走。身后,太常寺的钟,忽然响了。一声接一声,将午后的日光笼罩在一片沉沉的余韵里。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将三卷春回谱与那枚“空”字扣放在案上,逐一比对。他将“空”字扣与之前从木匣中取出的十一枚铜扣排在一处——武顺手札、铜扣、骨哨、玉坠、狄知逊的木碗、琴字扣模子、先帝的“选”字扣、七枚“开”字扣、程文远的乐谱、张柬之还回来的“安”字扣、太液池带回的“归”字扣、东宫石心取出的“终”字扣、安喜坊安守义留下的“归”字扣、卢彦昭井底的“卢”字扣、韦玄贞的“韦”字扣、韦崇礼的“债”字扣。十二件旧物,加上这枚新得的“空”字扣,共十三枚。他将十三枚铜扣逐一翻看背面,十三行字连起来,是一句完整的话——“九门始末至此终。凡参与者皆有所归。凡债皆已偿。凡魂皆已安。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石心藏物空扣归匣。”他将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忽然发现“空扣归匣”四字旁边还刻着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东壁那两幅画像之间的素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