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血花残字·心理密室(1 / 1)
含元殿焚诏后的半月里,朝堂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新帝李显每日临朝,批阅奏折,偶尔召见五王议事。张柬之闭门着书,桓彦范整饬大理寺旧档,敬晖在家养伤,五王之间走动得比从前少了,可也未曾再起争执。狄仁杰将那四十三枚铜扣锁入内侍省甲库后,便不再过问金花令旧事,每日只在官廨中整理九门档册,偶尔去偏殿看看上官琼与武顺,或者去感业寺后山坐一坐。日子清静得有些不像神都。
可清静底下,总有暗流。
这日午后,苏无名从外面回来时,脸色不对。他手中拿着一封急报,封皮上压着东都留守司的印。狄仁杰拆开看。报中说,东都洛阳近日出了一桩怪案。死者姓卢,名卢承业,是前工部主事,致仕后住在东都安喜坊,与卢彦昭旧宅只隔一条巷。死状极怪——人坐在书房中,门窗从内闩死,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可他的喉咙被利刃割开,血淌了一地。凶器不在现场。门窗没有撬痕,屋顶没有破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东都留守司派了推官去验,推官在书房墙壁上发现一朵用血画的金花。花瓣只有四瓣,缺了最上面一瓣。推官说,那金花像是死者自己画的。他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墙上画了一朵缺瓣金花,画完才咽气。
狄仁杰将急报放在案上。他问苏无名:“卢承业与卢彦昭是什么关系?”苏无名道:“同族。卢承业是卢彦昭的族弟。卢彦昭死后,卢承业替他收了尸。可卢承业没有将卢彦昭的旧档交出来。东都留守司查过,卢彦昭旧档中缺了一卷工部营造录。那卷营造录上,记着九门营造时从魏州运来的青石数目。卢承业死后,那卷营造录也不见了。”狄仁杰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了九十余字。他提笔在“木匣封”旁边添了最后一笔——“东都卢承业。卢彦昭族弟。死。缺瓣金花。营造录失。”他搁下笔,转身对苏无名说:“备马。去东都。”
到东都安喜坊时,已是第二日午时。卢承业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前厅后宅,书房在后院东厢。东都留守司的差役守在门口,见狄仁杰来,忙让开路。狄仁杰走进书房。书房中陈设简单,一案一椅一书架。书架上堆着旧卷,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暗褐色,从书案一直延伸到墙角。墙角那面墙上,果然画着一朵缺瓣金花。四瓣。缺最上面一瓣。血画的,笔画粗重,收笔处有拖痕,像是用手指蘸血一笔一笔抹上去的。狄仁杰蹲下,将竹杖探入书案底下。杖尖触到一样东西。他慢慢挑出来。是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录”。扣面上的金花是半开的,可花瓣只有四瓣,缺最上面一瓣。与墙上那朵金花一模一样。
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问留守司的推官:“卢承业死时,书房中可还有旁人?”推官道:“没有。他的家人说,他每日午后都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不许人打扰。那日午后,他照例进了书房。到了傍晚,家人见书房中没有动静,便去敲门。门从里面闩着。家人撞开门,人已经死了。”狄仁杰问:“门闩是怎么闩上的?”推官道:“是寻常的木闩。从里面闩死。门框上没有撬痕,木闩也没有断裂。属下想不通,凶手杀了人之后,是怎么从里面闩上门、又消失不见的。”
狄仁杰将竹杖在书房地面上顿了顿。他走到窗前。窗户从内闩死,窗纸完好,没有破洞。他推开窗,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堵高墙。他探身出去看。窗台外沿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刮痕中夹着一小撮灰泥。灰泥的颜色与夹道地面的土色不同,更深,更黏。他让人搬来梯子,爬上窗台,沿夹道走到尽头。高墙下有一口井。井口覆着石板。他将石板撬开一条缝,往下看。井中有水,水面极静。他让李元芳用长绳探入井中。绳子上来后,绳头挂着一小片灰布。灰布的颜色与卢承业那件旧袍一模一样。他将灰布收入袖中,对推官说:“卢承业不是死在书房中的。他是死在井边的。有人将他从井边拖回书房,放在书案后。凶手从窗户翻出去,沿夹道走到井边,将凶器丢入井中。然后凶手从夹道尽头那堵高墙翻出去。高墙外是另一条巷子。凶手从那条巷子走了。”推官问:“可门是从里面闩死的。”狄仁杰道:“门是从里面闩死的。可凶手没有从门出去。凶手从窗户出去。窗户也是从里面闩死的。可窗户的木闩与门的木闩不同。窗户的木闩可以从外面用细线拉动。闩好后,细线从窗缝中抽走。窗缝极窄,线抽走之后,窗闩便像是从里面闩上的。”他让李元芳检查窗闩。窗闩上果然有一道极浅的线痕。
他转身走回书房,站在那面画着缺瓣金花的墙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墙根处摸了摸。墙根处的血渍中,有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纸屑。他将纸屑拾起来,对着窗光看。纸屑上有一个字,只写了一半。是“音”字的上半部分——“立”和“日”的上半。他慢慢站起来,对苏无名说:“卢承业画金花。缺了最上面一瓣。缺瓣,便是‘音’字少了上半。‘音’字少了上半,便是‘日’。他在指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中有‘日’字。卢彦昭旧档中缺的营造录,也在那个人手中。那个人在安喜坊。住在卢承业隔壁。”他转身朝书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掌中那枚“录”字扣。扣面上的金花也是四瓣。他将铜扣收好,对李元芳说:“去查。卢承业隔壁住的是谁。查那个人的名字。查他有没有‘日’字。”李元芳领命去了。
天近黄昏时,李元芳回来。他说卢承业隔壁住着一个姓吴的人,叫吴旦。吴旦是前太常寺乐工。五年前离宫。住在安喜坊。平日极少出门。卢承业死后,吴旦便不见了。宅中空无一人。可灶上还有余火。像是刚走不久。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站起来,走到院中那棵老枣树下。枣树旁有一口井。井口覆着木板。他将木板掀开。井中无水。井壁嵌着铜管。他沿铜管攀下。井底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中放着一只铁匣。铁匣上刻着一朵半开金花。他将铁匣打开。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吴”。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吴旦的笔迹——“狄阁老。卢承业非我所杀。杀他者,穿灰蓝旧袍。左耳缺半截。那人取走了营造录。营造录上记着九门青石的最后一批去向。那批青石不在魏州。在蒲州。蒲州别业。太平公主的别业。营造录在她手中。”他将丝帛卷好,收入袖中。他将“吴”字扣与“录”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吴归录。录归蒲。蒲归太平。金花令未终。”他将铜扣收好,攀上井口。他站在院中,将那卷丝帛从袖中取出来,就着暮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丝帛凑近火折。火苗舔舐纸页,将那行字一寸一寸吞没。他转身对李元芳说:“回神都。查蒲州别业。查那批青石。查太平公主。她焚了别业。可她没有焚青石。青石在别业底下。她留了后手。”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身后,东都城的钟声忽然响了。一声接一声,将暮色笼罩在一片沉沉的余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