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风雪归人(三)(2 / 2)
“可说到底,那也只是向往而已,却终究不会走上那条路。”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坚定:“江湖,终究不是读书人的归宿。”
“在下的归宿,是这间私塾,是那些贫苦的学童,是......”
他苦笑一声,“说句实话,若将来有朝一日,宋国能光复中原,在下定会第一个去应考,入朝为官。”
“若能在大宋朝廷出仕,在下也能堂堂正正地施展抱负,造福百姓。”
“这才是读书人追求一辈子的功名。”
杨过沉默良久。
他听懂了姚公茂的话。
读书人的追求,与江湖人的追求不同。
江湖人讲究快意恩仇,潇洒来去。
而读书人讲究的是治国平天下,是光宗耀祖,是青史留名。
这二者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明教能给他什么?
明教是一个江湖势力,做的是反蒙复汉的大事。
但明教不是朝廷,给不了他一官半职,更给不了他青史留名的机会。
即便日后真的推翻了蒙古人,明教也不可能变成朝廷。
姚公茂想要的那些,明教确实给不了。
想到这里,杨过叹了口气:“先生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姚公茂抱拳:“杨教主能理解,在下感激不尽。”
杨过却话锋一转:“不过,在下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姚公茂道:“杨教主请讲。”
杨过道:“为何先生后来又要辞去忽必烈的幕府之职?”
姚公茂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七个字。”
“在下以为,辅佐君王,当以仁政为先,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可刘秉忠等人却认为,眼下正是用兵之时,当以征敛为重,一切以战事为先。”
“在下多次进言,皆不被采纳。”
“后来,刘秉忠提出在燕云十六州推行括户之策,清查户口,加征赋税。”
“在下极力反对,说这是涸泽而渔,会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可大......忽必烈却采纳了刘秉忠之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一次,在下在幕府中与刘秉忠大吵了一架。”
“刘秉忠说,在下是妇人之仁,难成其事。”
“在下说,他是助纣为虐,将来必遭天谴。”
“从那以后,在下便知道,自己与那些人不是一路人。”
“与其留在幕府中委曲求全,不如抽身而退。”
“所以在下便辞了官,回到易州,开了这间私塾。”
杨过听完,若有所思。
姚公茂的这番话,透露了不少信息。
原来刘秉忠和姚公茂之间,早有分歧。
刘秉忠选择了一条极端的路,而姚公茂选择了抽身而退。
这两人的选择,截然不同。
“先生,”杨过缓缓开口,“你说江湖是读书人心中热血的浪漫。”
“可江湖的这份热血,与先生心中兼济天下的抱负,其实并不冲突。”
姚公茂一怔:“杨教主此言何意?”
杨过道:“先生想要兼济天下,明教也想要救民于水火。”
“先生想要造福百姓,明教也在为百姓做事。”
“先生与明教,有着相同的目的。”
姚公茂若有所思。
杨过继续道:“先生身在燕云,对这里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先生又在忽必烈幕府中待过,对蒙古人的内部情况知之甚详。”
“这些,都是明教急需的。”
“在下不求先生入教,只求先生能在适当的时候,给明教一些指点。”
姚公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杨教主想让在下做什么?”
杨过摇头:“在下不需要先生做什么。”
“先生与我明教,有着相同的敌人,相同的目的。”
“先生即便不入明教,也是明教的朋友。”
“若有朝一日,我明教在燕云有了立足之地,还请先生能不吝指点。”
姚公茂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仅此而已?”
杨过点头:“仅此而已。”
沉默良久,姚公茂终于缓缓点头:“杨教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姚某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好,姚某可以不入明教,但若是明教有需要姚某的地方,姚某绝不推辞。”
杨过大喜,拱手道:“多谢先生!”
姚公茂摆摆手:“先别急着谢我。我有个条件。”
杨过道:“先生请讲。”
姚公茂看着他,缓缓道:“明教是江湖帮派,行事难免……激烈。”
“但姚某希望,明教弟子在燕云行事时,尽量不要伤及无辜百姓。”
杨过微微一笑:“先生放心,明教行事虽不拘小节,但也有自己的底线。”
“在下可以向先生保证,明教弟子绝不会欺压无辜百姓。”
姚公茂点头:“那便好。”
两人又谈了一阵,姚公茂忽然话锋一转。
“杨教主,在下有几句话送给你。”
杨过抱拳:“请先生赐教。”
姚公茂道:“明教想在燕云立足,不能只靠刺杀蒙古官员,烧毁府邸。”
“这样虽然能震慑敌人,却也会让百姓心生恐惧。”
“百姓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田里能不能长出庄稼,自己的家人能不能吃饱穿暖。”
“明教想要立足,就要赢得民心,要让百姓真切地感受到,明教是来救他们的,是来帮他们的。”
“而非是来给他们带来灾祸与战乱的,这才是明教能在燕云立足的根本。”
杨过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
姚公茂继续道:“蒙古人在燕云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
“若明教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百姓做些实事,哪怕只是助他们熬过一个寒冬,百姓也会将明教视为救星。”
“这才是明教能在燕云立足的根本。”
公孙清追问,“先生可是要明教效仿太平道?”
姚公茂摇头,“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明教若想在燕云扎根,还要懂得与北地的士人、商贾打交道。”
“这些人在蒙古人治下,手中掌握着钱粮、人脉。”
“有道是‘大隐隐于市’,若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明教在燕云的发展便能如鱼得水。”
“可若将他们推向对立面,明教便会寸步难行。”
“这与太平道行事,还是不同的。”
杨过听完,沉默良久,才郑重抱拳。
姚公茂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明教想要在燕云扎根,光靠打打杀杀是不够的。
需要的是一个长期而系统的布局。
而这些事,恰恰是杨过此前未曾考虑周全的。
杨过起身,郑重地向姚公茂行了一礼,“先生所言,字字珠玑,在下铭记于心。”
姚公茂连忙扶住他:“杨教主,不必如此。”
他叹了口气:“我深知蒙古人的秉性。他们只知征伐,不懂治理。”
“若让他们长久占据中原,受苦的终究是天下百姓。”
“所以,明教若能成事,对天下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杨过直起身,看着姚公茂:“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先生方才所言,在下会铭记在心。”
“先生,时候不早了,在下便告辞了。”
姚公茂起身相送,又叮嘱了一句:“杨教主,你先前借我之名脱身,那姓张的守将恐怕不会完全放心。”
杨过心中微动,此人思虑之周全,当真少见。
行出大门,杨过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道:“先生,在下还有一问。”
姚公茂道:“杨教主请说。”
杨过道:“先生方才说,读书人追求的是功名,可先生辞官归隐,又婉拒了在下的邀请。”
“那先生的功名,从何而来?”
姚公茂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杨教主,你可知在下为何要开这间私塾?”
杨过摇头。
姚公茂指着院中那几株枣树:“有朝一日,若是这私塾中有学生出仕为官,造福一方。”
“那便是在下的功名。”
杨过心中一震,看向姚公茂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
原来此人早已不是贪图个人功名利禄,而是将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先生高义,在下佩服。”
姚公茂抱拳:“杨教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杨过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私塾,公孙清忍不住低声道:“教主,此人果然是个人才!”
“他没有答应入教,可惜了......”
杨过摇头:“不可惜。”
“他将明教看得极为透彻,也为咱们点明读书人与江湖人的区别。”
“他虽未入教,却愿与我明教交好。”
“这份交情,比强行拉他入教更有用。”
公孙清若有所思:“教主说得是。”
二人继续沿着长街往客栈走。
公孙清压低声音,“教主,身后的暗哨已经撤了。”
杨过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方才咱们才真的去见了姚公茂,我想那位张兄应该能彻底安心了。”
两刻钟后,两名暗哨回到北城禀报。
“将军,那杨掌柜出了府邸,径直去了城南私塾。”
“小的亲眼见到姚先生笑着将他迎进了门,在里头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出来。”
“他二人出来时,也是姚先生笑着相送。”
张守将点了点头,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
“如此看来,此人确实是姚先生的旧识。”
他自言自语道,随即对亲兵吩咐道,“传令北门守军,往后杨兄弟的人出入北门,查验无误便可放行,不必刁难。”
亲兵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