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栋梁倾(2 / 2)
一炷香后,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东华门出了宫城。
轿子穿过会极门,进入皇城,远远便望见千步廊那一排衙署的轮廓。
六座衙门整整齐齐列在道旁,坐东朝西。
黑瓦灰墙的吏部在最南端,挨着大明门,是六部之首,规模也最为宏阔。
轿子在吏部后门悄无声息地停下。
吴锦掀开轿帘,景运帝弯腰出轿。
吏部后门连着一条窄窄的夹道,直通衙门正堂后方,
两侧是高墙,光线昏暗,只听得见脚步在青石板上的回响。
张墩提前在后门恭候,引着皇帝穿过夹道,来到吏部值房所在的院子。
“臣已经命人把院子封了。”
张墩压低声音道:“值房里外都不许人进出,只有发现陈大人的那个司务和两名书吏留在廊下候命。其他堂官都在各自值房,臣告诉他们——陈大人突发急病,太医正在诊治,任何人不得擅动。”
景运帝看了张墩一眼。此人平日里谨小慎微,话都不多说半句,关键时刻倒是难得的心细。
“做得好。你在外面守着。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遵旨”
景运帝深吸一口气,推开值房的门。
值房里很安静,夕阳余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椅子上,落在那个伏在案上的背影上。
微驼,清瘦,两鬓霜发在日光下泛着银灰。
案上堆着高高的公文,左手边搁着一方用旧了的端砚,砚池里的墨已经微微发干,右手伸着,手中笔垂落,在地上形成一团不可名状的乌色。
“陈爱卿。”
景运帝唤了一声。
“先生?”
景运帝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又颤抖了几分。
吴锦刚要上前,被景运帝一把拉住,亲自走上前去,缓缓伸出手,扶住陈好古的肩头,将他的身子轻轻翻过来。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却已不是熟悉的面色。
面色不是寻常死者的青灰,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猛烈燃烧过,将皮肤烧成了绛紫。
太阳穴上青筋凸起,尚未完全平复,仿佛临死前那一瞬间的剧痛还凝固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不多,只细细一线,从唇角淌到下颌,已经干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白发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这不像中毒。
至少,不是寻常人想象的那种中毒。
景运帝握着陈好古肩头的手没有松开,心中却莫名的松了一半。视线落到了案上那半页奏折。
血迹墨迹浸透了大半,但残留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考成法推行以来,中外官吏无不惕厉。然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革。臣以为,当下之计,当以渐不以骤,以宽不以猛。昔老太师在日,尝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未到,翻之则”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那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洇出了纸张边缘。
显然是在书写时突然停笔,笔从手中滑落,拖出了这道不祥的痕迹。
生命的最后一刻,老先生还在操劳政务,忧心着他的国。
景运帝心中猛然一抽,顷刻间红了眼眶。
“吴锦,太医院的人来了么?”
“回万岁,院使刘文魁就在外候着”
“把他叫进来。”
须臾,刘文魁提着药箱躬身入内,未及行礼,便听皇帝吩咐道:
“朕只要你做一件事——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