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再打一场,三十万(2 / 2)
暮色更深了,天边的橘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深蓝。
远处街灯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渺小而遥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指关节处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掌心的老茧轮廓分明。
就是这只手,刚才接住了雷豹全力的一拳,又用五分力把对方轰飞了出去。
五分力。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雷豹的罡气,量大,但质糙。
像一堵用劣质砖砌起来的墙,看着厚实,其实一推就倒。
他那一拳,甚至没用到【铁碎·天威龙陨】真正的核心,只是那股“天倾”之势的外溢,加上一点点“龙陨”的沉重,就把那堵墙碾碎了。
“太冒险了。”
冯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植没回头,听着脚步声靠近,然后冯军在他身边坐下,水泥管轻微地晃了晃。
冯军身上还带着仓库里的气味,汗味、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坐下后,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远处亮起的街灯,眉头紧紧皱着。
“彪哥那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冯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担忧,“他眼里只有钱。雷豹能给他赚钱,他就捧着雷豹。现在雷豹废了,他立刻就能找到你。”
他转过头,看着郑植的侧脸,“明天那场,他一定会给你找一个强得多的对手。不是雷豹这种靠药物堆上去的凝罡境巅峰,是真正在生死里打过、手上沾过不知多少血的硬茬子。”
郑植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水泥管粗糙的表面。
“西川这地方,看着小,卧虎藏龙。”冯军继续说,语气越来越重,“城南这片地下拳场,水很深。有些武者,名声不显,但实力比明面上的那些强得多。
“他们不打正规比赛,只在这种地方赚钱,下手狠,不留余地。彪哥为了把场子炒热,为了从你身上榨出更多钱,一定会找这种人。”
风大了一些,吹得荒草簌簌作响。
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郑植抬起头,看向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仿佛要压下来的黑暗。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
冯军愣住了。
他以为郑植会犹豫,会追问,甚至会拒绝。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扔进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你知道?”冯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知道还答应?郑植,这不是武星里的比武,有规则,有裁判。这里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彪哥许诺三十万,是因为他知道,明天的对手值这个价,不是值三十万,是值你这条命!”
郑植终于转过头,看向冯军。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旋转。
“冯前辈,”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需要钱。”
“钱可以再想办法!”冯军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焦躁,“我可以去借,去找人脉,总能凑到一些。你现在身上还有伤,精神力消耗也不小,再打一场,而且是那种级别的对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郑植,你刚从武星里杀出来,徐教练用命给你铺的路,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
提到徐刚,郑植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想起徐刚教他站桩时严厉的眼神,想起徐刚说“拳法练到最后,不是看招式多精妙,是看你心里装着什么”时那种复杂的叹息。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只留下胸口那股沉甸甸的、灼热的东西。
“徐教练的路,我走完了。”郑植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掂量,“现在是我自己的路。”
他看向远处的街灯,那些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打拳,赚钱,还债。这些事很平常,平常得让人安心。”
冯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看着郑植的侧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这个年轻人,经历过武星地下的黑暗,手刃过通脉境的何青峰,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此刻却坐在废弃仓库后院的水泥管上,为了三十万,答应去打一场生死未卜的拳赛。
“郑植……”冯军最终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郑植站起身。
水泥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冯前辈,”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欠舅舅一家很多。他们养我长大,没让我饿着,没让我冻着。现在他们遇到难处,三十万的债,房子要被搬空,我不能看着不管。”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冯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只是嘴角一个极轻微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没事的。”他说。
说完,他转身朝仓库走去。
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单薄,却挺得很直,像一根插在荒地里、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会弯的旗杆。
冯军坐在水泥管上,没动。
他看着郑植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听着门轴转动发出的嘎吱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风还在吹,荒草还在响,远处的狗吠声停了,夜色彻底吞没了大地。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直到金玉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郑植的外套。
“冯哥,”金玉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郑植说先回去,明天再来。”
冯军抬起头,看向她。
暮色里,金玉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厉害,像含着水光。
“你怎么想?”他问。
金玉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外套。
“我……”她开口,又停住,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觉得他很可怕。”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那种会伤人的可怕,是……他好像什么都不怕。雷豹那一拳打过来的时候,我在台下,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可他接得那么轻松,好像早就知道会接住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外套,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冯哥,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冯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我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