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井边旧影·暗线初现（1 / 1）

夜幕彻底落下来时，太初宫后园已是一片死寂。封井的铁栅在月光下像一排新铸的肋骨，冷森森地横在井口。狄仁杰没有回官廨。他让人在离井十步外的旧灯亭里放了一张胡床、一壶冷茶，自己就坐在那里，竹杖横放膝头，面上看不出半点倦意。虎恪带人把后园四角守得如铁桶一般，连墙头都布了暗哨。如燕被送回了官廨，李元芳留在她院外，一步不肯离。

三更过后，风忽然变了向。从井口方向翻上来的不再是潮气，而是一股极淡极清的茉莉香。狄仁杰睁开眼。他等了一夜，等的就是这个味。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女子，素衣赤足，长发披散，半边脸藏在影子里。她走得很慢，像踩在看不见的炭上，每落一步，衣摆便轻轻一荡。虎恪的人像全没看见她。灯亭外的弓手也似被定住了，一动不动。狄仁杰心知不好，却没有乱。他缓缓起身，竹杖点地，一步步朝那女子走去。

“上官琼？”狄仁杰在离她五步处停住。那女子偏过头，月光照在她半张脸上。那张脸与阿鸾有七八分像，却更老，更薄，像是被井水泡了太久的画像。她没答，只轻轻抬起右手。那手极白，腕上系着一截极旧极旧的红绳，绳上挂着一枚极小的铜铃。狄仁杰看了眼那铃，冷声道：“这是阿鸾的铃，不是你的。”女子笑了笑，忽然开口，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水泡：“狄阁老好记性。这铃是我给她的。我给她铃，是让她认路。你带她出来，却把她的路给断了。”狄仁杰面色不动，只道：“你不是上官琼。上官琼若还活着，也不会让亲生女儿下井当锁。你装她，总得有三分像。你连鞋都没穿。”女子慢慢走近一步，狄仁杰没退。她却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得出奇的脚，又抬头看他，眼中有极冷极亮的光：“那你说，我是谁？”狄仁杰没有直接答，只道：“永昌元年，尚寝局女史肖锦儿与上官琼同日入宫，同居一室。肖锦儿后因罪被逐，流配南疆，遇赦不归。上官琼被逼投井，宫中旧档写‘尸骨无存’。这桩旧事本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口井后来成了鬼车的地界，而你，今夜又在这里。所以本官想，肖锦儿没死，上官琼也没有死。只是你面前站着的，不是上官琼，是肖锦儿。”女子闻言，笑容慢慢消失了。她不说话，只望着狄仁杰，眼神像在重新量他。过了好一会，她才道：“狄怀英，你果然和传闻一样。可你知道的，还是太少。九门不是鬼车的地界。九门里锁着一个人，鬼车从上到下，不过是在替这个人看门。你以为你今日保住阿鸾，是赢了。我告诉你，你只是把那个人的眼睛从宫里，引到了你身上。”狄仁杰道：“那个人是谁？”女子不答，只抬起手，将腕上那枚铜铃轻轻一摇。铃音极轻极清，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根银线。顷刻间，井中忽然腾起一阵极细的水雾，无数荧荧的绿光从井口升起来，像谁把一河的鬼火都放了出来。狄仁杰用竹杖在身前画了一道，身子微侧。他不是怕光，是怕这光里藏东西。果然，绿光在空中一顿，便化成数十只极小的飞虫，朝他扑来。虎恪的人此时才像从梦中惊醒，齐声呼喝，拔刀上前。狄仁杰喝道：“闭气！退后！”可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极亮的刀光已从斜刺里飞出，像条银练卷进虫群，只一旋，那些绿光便簌簌落地，皆是些青灰色的小蛾，翅膀上沾着极细极细的磷粉。李元芳到了。他不放心，到底没守在院外。他一手横刀，一手推开虎恪，挡在狄仁杰身前。那女子见李元芳来，眼中反而浮起一丝极深的怨。她低低道：“李将军。你护得了狄仁杰，护得住阿鸾吗？你连自己身边的女人都看不明白。”李元芳刀尖指向她：“你究竟是什么人？”女子不答，只将衣袖一抖。只一瞬，她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水墨，忽地退入井边那片最浓的暗影里。只留下地上两点极浅极浅的赤足印，像用雪水在石上印出来的。夜风一吹，足印也散了。井上井下的灯火重新亮起时，众人只看见狄仁杰站在井边，竹杖深深插在地上，杖身还在微微发颤。李元芳收刀，转头看他。狄仁杰没说话，只慢慢从地上拾起一样东西。那是方才那女子遗下的。是一截极旧极短的红绳，绳结打的不是“送子结”，是“双燕归巢”。这个结，他曾在尚功局的旧档里见过。是上官琼的独门结法。如燕此刻也赶到了。她看见那截红绳，脸色惨白如纸。她认得这结。肖清芳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用这种结给她扎过辫子。她说：“叔父，这不是鬼车的人。是蛇灵的人。是我……大姐。”狄仁杰缓缓摇头：“不是。她比肖清芳更早。她用的结法，和肖清芳一样。”如燕猛地抬头。狄仁杰将红绳递给她，道：“肖锦儿会这结，是上官琼教的。而肖清芳会这结，又是肖锦儿教的。这三人，从一开始，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燕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她从未想过，自己喊了十几年“大姐”的人，往上竟还有“姐”。而那个更早的人，今夜就站在他们面前，摇响了阿鸾的铃。她忽然道：“那她来干什么？她不是蛇灵，也不是鬼车。她是谁？”狄仁杰没有立刻答。他望着那口被封住的井，许久才道：“她来试你。试你听到这铃，会站哪边。阿鸾说井底有娘，肖锦儿却替她娘上来了。如燕，你那个大姐，与你阿鸾的娘，走的从来是同一条路。今日来的人，不是来认亲的。是来给你指路的。她的路，通九门最深处。”如燕浑身发冷。李元芳却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得厉害。他低声说：“不管你走哪边，先跟我回去。”如燕没动，只把狄仁杰给她的那截红绳，慢慢缠在了自己腕上。她缠得很慢，很紧。像要把谁的血脉，从这口井边，重新接回自己身上。天边已泛起一痕极淡极淡的鱼肚白。井底深处，极轻极轻地，又响了一声铃。像在回应。又像在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