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红绳成钥·井底寒声（1 / 1）

夜风渐冷。狄仁杰没有回官廨，他在井边站了许久，直到天边那线鱼肚白被云吞了，才慢慢转身，对李元芳道：“送如燕回去。你也不必再守着她。她今夜不会再有事。”李元芳不放心，仍要跟着。如燕却先开了口，说：“叔父说得对。今夜我不该在井边。可这红绳，得让我拿走。”狄仁杰看她一眼，把那段红绳递过去。如燕接过，也不说话，只朝狄仁杰欠了欠身，便转身朝官廨方向走去。李元芳对狄仁杰抱了抱拳，提刀跟了上去。狄仁杰望着二人背影，又望向那口被封了铁栅的井。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叫来虎恪，低声吩咐：“把井边的飞蛾尸都收了。一片也不许剩。天亮后，若有人来打探，只说昨夜是野猫撞翻了灯，烧了几蓬草。”虎恪领命。狄仁杰这才上了马，却没有回府，而是去了苏无名暂住的小院。那院子离大理寺不远，苏无名也还没睡，正在灯下比对一册旧档。见狄仁杰来，他也不寒暄，只把一卷薄薄的黄麻纸推过去，说：“大人，尚寝局的值夜旧表找到了。肖锦儿与上官琼入宫那一年，有一桩怪事。那年冬日，宫中闹过一场时疫，尚寝局死了四个宫女。可后来收敛时，尸体只有三具。少的那具，报的是上官琼。但大人看这行小字。”狄仁杰顺着苏无名手指看去，见那行蝇头小楷写着：“琼病未绝，移冷宫西偏屋，发汗待愈。”他眼神一凛：“这病不是病。是以病为名，被移去了别处。”苏无名点头：“属下也是这样想。上官琼当年没被投入井中。被投井的人，是另一个。后来‘尸骨无存’四字，也不是说人没了，是说井里捞不上来。这口井从那天起，就再没人下过。”狄仁杰沉吟片刻，道：“所以阿鸾的娘一直都不是上官琼。她那个‘娘’，是别人给她种在脑子里的。上官琼只是那个被借走脸和故事的人。井底真正关着的，是另一个。”苏无名问：“是谁？”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段红绳，放在灯下。红绳已有些松散，结形仍可辨。他用竹签轻轻拨开那“双燕归巢”结，发现结内竟缠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银发。那发丝半白不白，像被灯火烤过。他顺着结缕慢慢拆，拆到最末，竟从绳芯里掉出一小片极薄极脆的东西，像鱼鳞，又像龙皮。狄仁杰将那东西放到烛火上略一烤，上面竟显出两个极淡极淡的字：“令衡。”狄仁杰指尖一颤。令衡。阿衡。有人把阿衡的名字，藏在结里，藏在肖清芳、肖锦儿、上官琼这一脉女人亲手打的红绳里。这红绳哪里是什么催命符。它是钥匙。是开启九门首道暗门的引子。可它要的，不是阿鸾。是阿衡。狄仁杰只觉得井底那一层层黑，忽然又深了三寸。他说：“苏无名，明日一早，你带着这红绳，去偏殿见阿衡。让她看。别多说，只看她认不认得。”苏无名问：“大人不亲自去？”狄仁杰道：“有些事，本官看，不如她自己看。”苏无名便不再问。两人又议了半宿。临天亮时，狄仁杰才从袖中取出那半枚赤蝶残玉，就着灯火，与红绳并排放在一处。那玉上赤蝶半片，如燕白日里说，这是肖清芳从前戴过的。狄仁杰把两样东西放到窗前。月光已经没了，只剩窗纸外一片灰青。他低低道：“肖锦儿，上官琼，肖清芳。三个名字，一条绳。如今绳结断了，却断出‘令衡’二字。有人早在这条线上，写下了阿衡的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太初宫方向，天色将明未明。那口井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被烧掉半边脸的嘴。他知道，今夜过后，蛇灵不再是外敌。它和九门一样，都是这宫里旧事的骨血。而要破这局，只靠刀，靠权，靠他能断百案的心，恐怕还不够。还要阿衡亲手把这红绳，重新结上。可阿衡会吗？一个从小被当药引养大的孤女，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靠别人来定的孩子，一个亲眼看着阿鸾跳井又活过来的姐姐。她若知道，这井从她出生起就在等她，她会怎么选？狄仁杰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有人正等着看。看阿衡敢不敢，把这段红绳系回自己腕上。

天亮后，苏无名依约去见阿衡。阿鸾仍在熟睡。苗氏坐在门口，正用一把断齿木梳慢慢梳自己那头灰发。苏无名道明来意，将那红绳放在榻边。阿衡刚给阿鸾擦过手，见那红绳，先是一怔，随即像被蛇咬了一样，把双手缩回袖中。苏无名问：“你认得这结？”阿衡不答，只盯着那结，眼里浮起一层极薄极薄的惊恐。过了很久，她才说：“这不是结。这是钟。我小时候在冷宫里见过。有人摇铃，它就响。那人说，我若听话，便不用下去。”苏无名心头剧震。他不动声色，又问：“那人是谁？”阿衡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身上有股茉莉香。很香，也很冷。”苏无名把这话带回给狄仁杰。狄仁杰半天没说话。他坐在书案后，手指反反复复摩挲着那截拆过的红绳。茉莉香，冷。阿衡从小就见过这结。她在冷宫见的不是铃，是有人用这“双燕归巢”结做钟锤，摇给她听。那个人，不是上官琼，不是肖锦儿，也不是肖清芳。是如燕。不对。是如燕还没出生时，就有人用她的身世，给阿衡种下了这声音。狄仁杰轻轻“啪”地一声，把红绳按在案上。他说：“原来从阿衡被抱出冷宫那夜起，就有人准备好了。这口井等的人不是阿鸾。是阿衡。而她等的人，不是娘，是送她回来的人。”门外，如燕正端着早膳进来。她听到最后一句，手一抖，碗盏“哗啦”一声碎在地上。狄仁杰抬头看她。如燕脸色惨白，像被那句话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她慢慢抬头，对上狄仁杰的目光，极低极低地叫了声：“叔父。”那一声，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不是唤人。是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