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银针照胆·玉铃归心（1 / 1）
如燕那一声“叔父”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沙而轻，带着碗盏碎裂后未能收住的颤。她僵在门口，地上早膳的粥水慢慢渗开，像一小片灰白的渍。狄仁杰没有起身，只将茶盏往案边推了推，说：“进来吧。把门掩上。”如燕犹豫了一瞬，还是跨了进来，反手合上门。她不敢坐，只站在案前，手死死绞着衣摆。那件青碧衫子袖口沾了粥水，又湿又冷，她也不擦。
狄仁杰不说话，先看她，再看地上。晨光从窗纸外滤进来，把如燕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今日没施粉，眼下有明显的青，唇色淡得几乎没了。狄仁杰道：“你听见什么了？”如燕嘴唇动了动，像有千言万语全被堵在那一地碎瓷里。半晌，她道：“我听见您说，井里等的是阿衡。可我知道，蛇灵要的人，是我。”狄仁杰说：“蛇灵要你做什么？”如燕说：“带阿衡下井。用她开九门。若带不走，就杀。”狄仁杰问：“你今日动手了吗？”如燕摇头：“我没有。”狄仁杰又问：“你想动手吗？”如燕眼泪涌上来，又强忍着，说：“从南市那马冲过来时，我就不想了。他……他们叫我显儿，叫了十几年。可我只想做如燕。想做您的侄女，想和他……想跟在他后头，过安稳日子。”她说到“他”字，声音几乎散了。狄仁杰没有点破。他慢慢从袖中取出那截拆过的红绳，放在她面前，又取出那半枚赤蝶残玉。两物并置，旧得发暗，却像互相认得。他问：“这红绳结，你认不认得？”如燕只看一眼，脸色更白：“认得。这是‘双燕归巢’。我小时候，大姐给我绑过辫子，后来她教过我。说这结不能随便打，是给家里姑娘系命用的。”狄仁杰点头：“这结里藏着一根银发，还有‘令衡’二字。你可知道令衡是谁？”如燕摇头。狄仁杰道：“令衡，就是阿衡。有人在她出生时，把这名字写进了红绳里，又把红绳编成双燕结，藏在肖清芳、肖锦儿、上官琼这一脉女人手里。你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意外。是你那位‘大姐’把你一步一步送到阿衡身边。她不是要你杀阿衡，也不是要你带她走。她是要你成为阿衡。或者说，替阿衡下井。”如燕浑身一震，像被人从云里打落在地。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肖清芳让她冒充狄仁杰远房侄女，为何要她亲近阿衡，为何在阿鸾、阿衡身边安下她这枚棋。原来从不是要她拿刀杀人。是要她拿自己的命，去替另一个女孩填那口井。她双脚一软，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上。狄仁杰没有去扶。他知道，这姑娘得自己站稳。
“你也不必怕。”狄仁杰缓缓道，“你既能站在这里，把蛇灵的事说了，便已不是谁的影。本官既认你做侄女，你便不能下井。阿衡也不能。”如燕摇头，泪终于掉下来：“叔父，蛇灵要的人，从没失手过。肖清芳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她若知道我还不动手，会派人来。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狄仁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地上那几片碎瓷用竹杖拨到一边。他声音很稳，像是浸在冷水里的铁：“所以，我不能让你再躲。你得光明正大地站到明处。让肖清芳知道，你现在是狄如燕。让她来。本官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在神都、在武则天脚下，把本官的侄女带走。”如燕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只觉面前这人像一株老松，根深得叫人安心。她慢慢跪了下去，叩了个头，再抬头时眼里已不再闪。她说：“叔父，从今日起，我不叫苏显儿。我叫狄如燕。若有一日我负了您，便让我死在井里，再不上来。”狄仁杰伸手将她扶起，像扶起一个真正回家的孩子。他让如燕把地上的碗盏收拾了，又重新让人送来一份早膳。如燕坐在小几前喝粥时，李元芳进来了。他看见如燕，先是一怔，又看见地上没擦净的水痕，眉头便拧起来。狄仁杰道：“都坐下。今日要去一个地方。”李元芳问：“哪里？”狄仁杰说：“天官寺。找一个人。”如燕抬头：“天官寺有蛇灵的香堂。”狄仁杰道：“正是。本官要让肖清芳知道，你没走，你还在神都。而且你要亲口告诉她，你如今叫狄如燕。”李元芳脸色微变，想说什么，被狄仁杰一个眼神止住。如燕放下粥碗，缓缓起身。她走到李元芳面前，极轻地说：“你信不信我？”李元芳看着她，没答，只把昨夜带血的刀往腰后一别，说：“走。”如燕便笑了。那笑极轻，像从极暗的云缝里透出的日色。
天官寺在城东长夏门外，说是寺，其实香火早断。山门斑驳，两株老银杏半死半活。狄仁杰没让人跟着。他带着李元芳、如燕，只作寻常香客。三人在佛前上了香，如燕忽然从香灰里抽出一物，是半截烧剩的赤蝶。她脸色一沉，却没慌，只对狄仁杰道：“叔父，肖清芳就在这寺中。这蝶是新烧的。”狄仁杰点点头，迈步朝后殿走。后殿极静，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殿中蒲团上坐着一个极瘦的妇人，背对门口，正在一下一下敲着木鱼。她敲得不急，却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口。李元芳的手已按在刀上。如燕却越前一步，说：“大姐，我回来了。”那木鱼声停了一下，又接着响。妇人没回头，只道：“回来便好。把狄如燕的名头撕了，你仍旧是显儿。我带你回家。”如燕道：“我不走了。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我不叫苏显儿了。我叫狄如燕。”木鱼声再停。这一停，比前次更长。妇人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与如燕有几分相似、却极冷极瘦的脸。她没看李元芳，只看着如燕，像要从她脸上找回从前的影子。半晌，她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刀尖在冰上划了一道：“好。那便让狄怀英看看，这个狄如燕，能不能活着走到她该去的地方。”说完，她忽地一甩袖，一蓬极细的银针如雨泼出。李元芳早有防备，横刀在如燕身前一卷，银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再抬头时，肖清芳已不见。后殿大门洞开，外头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如旧纸。如燕站在那一片黄里，低声说：“她走了。她没有杀我。”狄仁杰道：“她不是不想杀你。是她舍不得。如燕，你这条命，从此和蛇灵两清了。”如燕没说话，只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半枚赤蝶残玉，放在佛前。然后她转身，朝狄仁杰和李元芳走去。身后，天官寺的钟，终于响了。像在送谁，又像在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