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暗室失谱·安纪夜遁（1 / 1）
南音走后，院中静了很长时间。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青石地面上，将狄仁杰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安纪站在偏殿门槛内，手中还攥着那枚“空”字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狄仁杰站在院中，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身走进书房，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放在案上。他打开匣盖，将“空”字扣从安纪手中取回来，放入匣中。然后他走到东壁前，将素绢重新揭开，将“空”字扣按入石门凹槽。石门滑开。他侧身进去。
暗室中一切如旧。四壁的名字在灯下若隐若现。他走到西墙前，将琴娘名字下方的暗槽重新撬开。槽中那卷真丝帛还在。他将丝帛取出来，展开。三行曲谱并排写在丝帛上。他看了片刻，将丝帛卷好，收入袖中。他转身走出暗室，将石门合上。他站在书房中，将那卷丝帛放在案上，又将真“南音集”从木匣中取出来，翻开末页。末页背面琴娘那行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昨夜没有发现的。他凑近灯火辨认了许久，读出八个字——“暗室西墙。曲谱之下。另有刻字。南音若取，便取。安纪若取，便杀。”他将琴谱合上，慢慢靠在椅背上。曲谱之下还有刻字。他昨夜撬开暗槽时只取了丝帛，没有细看槽底。他站起来，重新走进暗室。他将暗槽底部的浮灰拨开。槽底石面上刻着一行极细极密的字，是用刀尖划的。他凑近辨认，逐字读出来——“南音非琴娘之女。乃琴娘之姐所生。琴娘替姐养之。安金藏不知。姐入宫。为武后所杀。南音若见此刻，便知我为何替你取名南音。南音者，南面之音。武后曾听你弹琴。她听出了你的手。你弹琴时，无名指按弦不实。那是安家的手。安金藏的手。武后认得。她没杀你。她让你活着。她要看安金藏的琴技传给谁。你若取此谱，便替安金藏弹一曲。弹给武后听。告诉她——安金藏没有绝后。”他将这行字读了三遍，慢慢站起来。他走出暗室，将石门重新合上。他站在书房中，将丝帛和琴谱一并放入木匣中。他合上匣盖，锁好。然后他走出书房，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安纪仍站在偏殿门槛内，低着头。狄仁杰走到他面前，将那枚“空”字扣放在他掌心。安纪抬起头，眼中全是泪。他说了一句话：“阁老。南音说，我若替她打开暗室，她便告诉我父亲的事。我父亲不是安金藏。我父亲是沈度。沈度养大了南音，也养大了我。他临死前告诉我——‘你父亲是安金藏。你母亲是琴娘。’可南音说，琴娘不是她母亲。琴娘是她姨母。她母亲是琴娘的姐姐。她姐姐被武后杀了。南音说，她来取谱，是为了替她母亲讨一个公道。她母亲死前，将最后一曲留给了琴娘。琴娘将曲谱藏在暗室。南音要取那曲谱。取完便走。她没伤我。她只让我替她开门。我开了。阁老，我错了。”他将“空”字扣重新递回狄仁杰手中。狄仁杰接过铜扣，收入袖中。他问了一句话：“南音现在在哪里？”安纪摇头。他说：“她走时说，她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知道她母亲是怎么死的。那个人在宫里。”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对安纪说：“你留在官廨。哪里都不要去。如燕，带他去偏殿歇着。”如燕从偏殿出来，将安纪扶进去。狄仁杰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呢？”虎恪从门外进来，道：“李将军回来了。在院门外。”狄仁杰快步走出院门。李元芳站在老槐树下，肩头落了一层薄霜，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说：“大人，查到了。南音五年前失踪后，去了感业寺后山。她在后山搭了一间草棚，住了三年。三年后，草棚拆了。她去了东都。在东都安喜坊住了两年。安喜坊。卢彦昭旧宅隔壁。”狄仁杰将竹杖在雪地上重重一顿。他说：“她去安喜坊，是为了查卢彦昭。卢彦昭手中有‘卢’字扣。扣背面写着‘石中有物’。南音要的是石中的东西。她以为那东西是她母亲的遗物。可石中的东西是太宗手诏。不是琴曲。她取错了。”他转身对李元芳说：“备马。去东都。南音今夜去了宫里。可她一定会去东都。她母亲死前留下的东西，不在暗室。在安喜坊。”他翻身上马，朝东都方向疾驰。李元芳紧随其后。
到安喜坊时，天已蒙蒙亮。卢彦昭旧宅还封着，院门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只剩半截。狄仁杰推门进去，直奔后园那口井。井口的木板被人掀开了，井沿上留着几道新鲜的泥痕。他蹲下看。泥痕中夹着一小片灰蓝布屑。南音的袍角。他沿绳而下。井底枯叶被翻开大半，露出底下青石板。石板正中那道裂缝中塞着一只油布包。他上次取走的是“卢”字扣和丝帛。可油布包下头还有东西。他将油布包取出来。油布包下是一卷极薄的丝帛，用蜡封着。他将蜡封剥开，展开丝帛。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卢彦昭的笔迹——“琴娘之姐。武后杀之。其女南音。入蛇灵。后失踪。若南音来取此物，便让她取。此物非金非玉。乃武后当年杀琴娘之姐时，从她身上取走的一枚铜扣。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南’。南音持此扣，便知她母亲是谁。”他将丝帛卷好，收入袖中。他攀上井口，对李元芳说：“南音拿走了‘南’字扣。她母亲的遗物。她母亲的铜扣。她找了她母亲一辈子。找到了。”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走。回到官廨时，天已大亮。他走进书房，将那只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匣中十八枚铜扣。他将那卷丝帛放进去，合上匣盖，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南音归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