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金殿琴音·安氏终章（1 / 1）
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九门终了。乐工归了。南音找到了她母亲。他该歇了。
狄仁杰是在宫门外截住南音的。天刚蒙蒙亮，宫门前的石狮子还蹲在薄霜里，南音穿着一件灰蓝旧袍，背着一只竹篓，正站在宫门西侧的角门前。角门半开着，门吏靠在门框上打盹，南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狄仁杰将马缰递给李元芳，慢慢走到她身旁。他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处，将竹杖拄在结霜的青石地面上，等着。
南音先开了口。她没有看狄仁杰，目光落在角门内那条长长的宫道上。宫道两旁种着老柏，柏枝在晨光中泛着灰蓝的暗影。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不拦我？”狄仁杰道：“拦不住。你要见的人，我拦不住。”南音从袖中取出那枚“南”字铜扣，握在掌心。铜扣背面刻着“南”字，扣面上的金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说：“我母亲叫安琴。琴娘的姐姐。她在宫中待了三年。后来武后召她弹琴。她弹了一曲。弹完便被拖出去了。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可她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娘。那句话我娘藏了一辈子。昨夜我在安喜坊井底取到了那枚铜扣。扣子背面刻着‘南’字。我娘说，这枚扣子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她让我拿着它来见武后。她说——‘武后认得这枚扣子。’”狄仁杰将竹杖在石面上顿了顿。他问：“你要弹琴给陛下听？”南音点头。她说：“弹我母亲当年弹的那一曲。武后听过的。她若还记得，便知道我母亲是谁。”狄仁杰侧身让开一步。他说：“进去吧。我在殿外等你。”南音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将铜扣收入袖中，迈步走进角门。狄仁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没有跟到殿内，只在贞观殿外的石阶下停住。他站在阶下，将竹杖拄在身侧，看着南音一步步走上贞观殿的台阶。晨光从东边宫墙后拱出来，将她的背影拉得极长。
武则天在贞观殿中。她今日没有上朝，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坐在御案后翻着一卷旧折子。上官婉儿立在侧后方，手中捧着朱笔和墨砚。南音进殿时，武则天抬起头。她看见这个穿灰蓝旧袍的老妇，先是一怔。南音在丹墀下站定，没有跪。她从竹篓中取出一张琴。那琴极旧，琴身上有一道极深的裂纹，用旧麻绳缠着。她将琴放在殿中，盘膝坐下。她将“南”字扣放在琴头。然后她抬手弹了起来。琴声极低极缓，像有人在极深极暗的地方走路。她弹的是春回谱的终章。那曲子她昨夜才从暗室西墙的名字弦上收回来。殿中极静。武则天的目光落在琴头上那枚“南”字扣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丹墀边。她低头看着南音，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你母亲叫安琴。朕记得她。她弹琴时，无名指按弦不实。她的琴技是跟安金藏学的。安金藏的手，她学得最像。朕当年召她弹琴，是因为朕听出了安金藏的手。朕没有杀她。朕让她出宫了。可她出宫后便失踪了。朕找过她。没找到。”南音抬头看着武则天。她的嘴唇在抖，可眼中没有泪。她说：“我母亲出宫后被人杀了。杀她的人，是武承嗣。他替先帝灭口。因我母亲听见了先帝对武承嗣说的话。先帝说——‘若媚娘登基，九门当为朕守三年。三年之后，若李唐有后，则将九门归还。若李唐无人，则九门自封。’我母亲听见了。武承嗣便杀了她。我娘藏了我。沈度养大了我。我入了蛇灵。我找了我母亲三十年。找到的是一枚铜扣。”武则天将“南”字扣从琴头上拿起来，放在掌心。她翻看背面。“南”字还在。扣面上的金花已被磨得发亮。她将铜扣递给南音。她说了一句话：“你母亲没有白死。她听见的那句话，九门守了四十年。如今九门封了。你母亲可以安息了。”南音将铜扣收好，站起来。她将琴从地上抱起来，收入竹篓中。她朝武则天深深一揖。她转身朝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陛下。我娘让我替她弹一曲。她说——‘武后听过的。’”武则天站在丹墀上，将手拢在袖中。她看着南音的背影，慢慢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朕听过。你弹得很好。”
南音出了贞观殿，走下台阶。狄仁杰还站在阶下。南音走到他面前，将那枚“南”字扣从袖中取出来，递给他。她说：“这枚扣子，狄阁老替我收着。我娘的东西，我留不住。你替我收着。放在暗室里。与我娘的曲谱放在一处。”狄仁杰将铜扣接过来，收入袖中。他问：“你去哪里？”南音道：“回感业寺。我娘在乐工坟。我替她守三年。三年之后，我来取扣。”她背起竹篓，朝宫门外走。狄仁杰站在阶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那条长街上。他低头看掌中那枚“南”字扣，慢慢将它收入袖中。他转身朝宫门外走。回到官廨时，天已近午。他走进书房，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南”字扣放进去。匣中十九枚铜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南归”。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九门终了。乐工归了。南音归了。安金藏和琴娘在池底团聚了。他该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