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幽州空影·魏州余烬(1 / 1)
武攸宜走后的第三日,苏无名从幽州回来了。他脸色不对。他带回了一封信和一只铁匣。信是幽州都督张仁愿写的。信中说,武攸宜没有回幽州。边关各隘口都没有见过一个左耳缺半截的人经过。张仁愿查了所有从神都方向来的旅人、商队、驿卒,没有一个人见过武攸宜。他将铁匣放在案上。铁匣是从武攸宜在幽州的旧宅中搜出来的。匣面刻着一朵半开金花。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幽”。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武攸宜的笔迹——“狄怀英。我不回幽州。我回魏州。魏州军器监底下,裴炎设了暗闸。暗闸底下还有一层。那一层里藏着一卷太宗手诏的抄本。安金藏抄的。我拿不到原本。可我拿得到抄本。你封了暗闸。可你封不住抄本。抄本在。金花令便还在。”狄仁杰将丝帛看完,放在案上。他将“幽”字扣与“攸”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幽归魏。魏归狄。抄本现。金花令不绝。”他将铜扣收好,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去魏州。武攸宜在军器监。他去找安金藏的抄本。抄本在暗闸底下。我封了暗闸。可我没封暗闸底下的夹层。他进去了。”他转身对李元芳说:“备马。去魏州。”
到魏州时,已是第三日午时。姚崇在都督府门口候着,面色发白。他引狄仁杰进了后堂,将一摞旧档和一张拓片放在案上。拓片是从军器监底层石室壁上拓下来的,字是裴炎的飞白体。姚崇道:“怀英兄。三日前有人进了军器监。封条被撕,铁水被凿,暗闸被撬。我赶到时,石室中多了一具尸体。”狄仁杰将拓片放下。他问:“尸体是谁?”姚崇道:“武攸宜。左耳缺半截。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字——‘太’。”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站起来,对姚崇说:“去石室。”
到军器监底层石室时,天已近午。石室中潮气极重,壁上铜管锈迹斑斑。暗闸被撬开了。闸门半悬,闸底露出一个极窄的暗格。暗格中空空如也。武攸宜的尸体靠在暗闸旁,胸口插着那把短刀。刀柄上的“太”字刻得极浅极细。狄仁杰蹲下,将短刀从尸身上取出来,翻看刀柄。刀柄上缠着旧麻绳。麻绳的缠法与太常寺乐工保养琴弦的缠法一致。他将短刀收入袖中,站起来。他蹲下身,将暗格底部的浮灰拨开。暗格底部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是安金藏的笔迹——“此抄本归狄怀英。取后焚之。武攸宜取走抄本。可他不知道,抄本上有一行隐字。隐字用醋浸才现。现后焚之。不必示人。”他将这行字读了三遍。他站起来,对姚崇说:“武攸宜拿走了抄本。可他没有烧。抄本上有一行隐字。他用醋浸了。隐字现了。他看了。然后他死了。杀他的人,拿走了抄本。”他将竹杖在石室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朝外走。走到石室门口时,停了一下。他蹲下身,将门槛旁一小片灰蓝布屑拾起来。布屑的颜色与武攸宜的灰蓝旧袍不同。更浅,更细。他将布屑收入袖中,对姚崇说:“查。三日之内,谁进过魏州城。谁去了军器监。谁在石室附近逗留过。查所有穿灰蓝布袍的人。”姚崇领命去了。狄仁杰走出军器监,翻身上马,朝都督府方向走。回到都督府后堂,他将“幽”字扣与“攸”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抄本现。金花令不绝。取抄本者,非武攸宜。”他将铜扣收好,对李元芳说:“回神都。抄本不在魏州。在宫里。取抄本的人,左耳不缺。穿灰蓝布袍。这个人,在宫中。”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
到神都时,天已全黑。他没有回官廨。他直接去了大理寺。桓彦范在值房中候着。狄仁杰将“幽”字扣和“攸”字扣放在案上,又将那片灰蓝布屑取出来。他说了一句话:“武攸宜死了。在魏州军器监。杀他的人拿走了太宗手诏的抄本。抄本上有隐字。隐字用醋浸才现。现后焚之。可那人没有焚。他拿走了。他穿灰蓝布袍。布屑的织法与宫中内侍省制式一致。去查。内侍省最近谁领了灰蓝布袍。谁去了魏州。”桓彦范将布屑接过来,对着灯看。他说:“怀英。内侍省的灰蓝布袍是给低等内侍穿的。领用记录在内侍省值房。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三日前,上官婉儿出宫了。她去了魏州。带了两名宫娥。回来时只剩一名。另一名留在了魏州。”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站起来,对桓彦范说:“去查那名宫娥。查她的底细。查她与武攸宜有没有往来。查她左耳有没有缺。”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彦范兄。金花令终了。可有人不想终。那个人在宫里。在陛下身边。我去查。”他迈步走出大理寺,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走。回到官廨后,他将“幽”字扣和“攸”字扣放入木匣中。匣中二十八枚铜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武攸宜死。抄本现。取抄本者,非武攸宜。查宫中。”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天已近四更。他没有歇息,直接进了书房,将那片灰蓝布屑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就着灯火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