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宫娥无踪·魏州故人(1 / 1)
布屑的织法是宫中内侍省制式,可经纬密度比寻常内侍省袍服更密,与尚宫局女官袍服的织法更为接近。他将布屑翻过来,用放大镜看边缘。断口处有一根极细的金线,线头打了一个极小的结。那结的样式是“单燕回头”。尚宫局女官绣金花时,收尾用的便是这种结。他将布屑收入袖中,站起来。他走到偏殿门口,如燕正坐在榻边,膝上摊着一卷旧谱。她见狄仁杰进来,站起来。狄仁杰将布屑递给她。如燕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她说:“叔父。这金线的捻法,与阿鸾那件灰羽衣上的金线一样。是感业寺后山药圃里养的蚕吐的丝。这种丝只有尚宫局能用。尚宫局的女官中,会打‘单燕回头’结的,不超过三个人。”狄仁杰问:“哪三个?”如燕道:“一个是上官婉儿。一个是尚宫局现任女官崔蕙。还有一个是崔蕙的姐姐,崔蓉。崔蓉五年前死了。死在魏州。”狄仁杰将布屑收回来,问:“崔蓉死在魏州什么地方?”如燕道:“军器监。她是尚宫局派去魏州清点旧档的。到了魏州第三天便死了。仵作说是急病。可她的尸体没有运回神都。就地葬在魏州城外。”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魏州。”苏无名从门外进来,道:“大人,您刚回来。”狄仁杰将布屑收入袖中,拿起竹杖。他说:“崔蓉死在魏州。崔蕙在宫中。姐妹二人,一个死在魏州,一个留在宫里。崔蕙三日前被上官婉儿调去东宫。崔蓉五年前死在军器监。武攸宜三日前死在军器监。杀武攸宜的人,穿灰蓝布袍,用尚宫局的金线。这个人不是崔蕙。崔蕙在东宫。可崔蕙知道崔蓉在魏州的旧事。她知道崔蓉葬在哪里。她知道军器监底下有什么。”他快步走出书房。李元芳已备好马。二人翻身上马,朝魏州方向疾驰。到魏州时,已是第二日午时。姚崇在都督府门口候着,面色比前日更差。他说:“怀英兄。崔蓉的坟被人挖了。昨夜有人去了城外坟地。坟被掘开,棺木被撬。棺中尸骨不见。只剩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他将丝帛和铜扣放在案上。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蓉”。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崔蓉的笔迹——“狄阁老。我死在魏州。尸骨埋在城外。可我的魂在军器监。军器监底层石室暗闸底下,还有一层。那一层里藏着一卷太宗手诏的抄本。安金藏抄的。我死前将它藏在那里。武攸宜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如今你知道了。取走它。焚了它。金花令便真终了。”他将丝帛看完,放在案上。他将“蓉”字扣与“攸”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蓉归魏。魏归狄。抄本现。金花令终。”他将铜扣收好,站起来。他对姚崇说:“去军器监。暗闸底下还有一层。崔蓉将抄本藏在那里。武攸宜没有找到。可杀武攸宜的人找到了。那个人拿走了抄本。可抄本上有一行隐字。隐字用醋浸才现。现后焚之。那个人没有焚。他拿走了。他以为抄本上写的是太宗手诏的全部。可抄本上只写了半卷。另半卷在感业寺后山。安琴的坟前。崔蓉死前将另半卷交给了南音。南音不知道。她将它埋在了安琴坟前。”他快步走出都督府,翻身上马,朝军器监方向疾驰。
到军器监底层石室时,天已近午。暗闸底下那道夹层被人撬开了。夹层中空空如也。可夹层底部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是崔蓉的笔迹——“狄阁老。抄本半卷。另半卷在感业寺。安琴坟前。南音不知。我藏在那里。取走它。焚了它。金花令终。”他将这行字读了三遍。他站起来,对姚崇说:“回神都。去感业寺。取另半卷。”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到感业寺时,天已全黑。他走到乐工坟前,蹲下。安琴的坟前有一块小碑。碑座上放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琴”。他将“琴”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南音的笔迹——“阁老。我娘坟前有一枚扣子。我埋的。扣子将碑座下的浮土拨开。浮土下有一只铁匣。铁匣中是一卷丝帛。丝帛上写满了字,是太宗手诏的另半卷。他将丝帛取出来,就着火光看。第一行写着——“九门终。金花令终。此诏归狄怀英。取后焚之。不必示人。”他将丝帛卷好,收入袖中。他将“琴”字扣与“蓉”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琴归蓉。蓉归魏。魏归狄。狄归尘。”他将铜扣收好,站起来。他转身朝山下走。回到官廨后,他将那卷丝帛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将丝帛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页,将那半卷手诏一寸一寸吞没。他将灰烬拨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抄本焚。金花令终。武攸宜死。崔蓉归。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
手诏焚尽后的第七日,狄仁杰正在书房中整理九门全案的最终档册。案上摊着大理寺封存的抄本、太常寺移交的旧谱、内侍省退回的沉烟蜡领用记录,以及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份札记。他将这些文书按年份排序,在封面上写下“九门案终”四字,命苏无名送往大理寺入库。苏无名去了。